賬冊堆到第三尺高時,東廠理刑百戶孫德勝的手指開始發顫。他面前攤著的是東廠第一季度“特別行動經費”的明細,墨跡簇新,紙頁挺括——這是三日前才重抄的“乾淨賬”。
“陸主事,”他強笑著推過一冊,“都在這兒了。按新規,每筆支出皆有經辦人畫押、指揮使批紅、司禮監備案,三印齊全。”
陸繹沒接那冊子。他身後站著兩名錦衣衛書吏,一個捧著算盤,一個攤著空白格目紙。窗外的日頭斜斜照進來,把浮塵照得像金粉,在賬冊上空緩緩沉降。
“孫百戶辛苦。”陸繹語氣平靜,“那咱們就從第一條開始——正月初七,永定門暗樁修繕,支銀八十兩。煩請將工匠僱傭契、物料採購單、驗收文書一併取來。”
孫德勝臉上的笑容僵了僵:“這…些許小工程,哪留那麼多文書?工匠是熟手,物料直接從庫房支的…”
“那就是沒有僱傭契,沒有采購單,沒有驗收文書。”陸繹身後的書吏在格目紙上記下一筆,算盤珠子“啪”地輕響一聲。
“可指揮使批紅是有的!”孫德勝急道。
“批紅只代表準支,不代表支出合規。”陸繹翻開另一冊,“再看這條:正月十五,緝捕江洋大盜‘一陣風’,犒賞線人銀五十兩。線人姓名?住址?所供線索的具體內容?”
“線人身份需保密,這是東廠規矩…”
“那至少有線人畫押的領銀憑證吧?”
孫德勝啞了。他忽然意識到,眼前這個年輕的錦衣衛主事,根本不是在“查賬”,而是在拆解東廠運行了上百年的那套模糊邏輯——那種靠人情、靠默契、靠“歷來如此”維繫的灰色秩序。
審計進行到第三天,那隻三尺高的黑漆木箱來了。
箱子是王承恩親自抬進東廠大堂的,後面跟著四名司禮監太監。開啟箱蓋,裡面是一摞用紅繩紮好的卷宗,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寫著“錦衣衛審計組調閱清單”。
“魏公公,”王承恩躬身,“皇爺口諭:審計之事,關乎新政體統。東廠上下需全力配合,若有阻撓、隱瞞、毀損文書者,以欺君論。”
魏忠賢站在堂前,看著那口箱子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但他垂在袖中的右手,拇指用力掐著食指關節,掐出一道白印。
清單第一條:天啟三年一月至三月,東廠所有軍械採辦記錄及對應實物。
“軍械庫在城西校場後巷。”魏忠賢聲音乾澀,“孫德勝,帶陸主事去。”
軍械庫的門推開時,灰塵撲面而來。陸繹跨過門檻,目光掃過架上那些落灰的火銃、弓弩、鏽蝕的腰刀。他從袖中抽出一卷圖紙——那是兵部武庫司存檔的各衛所軍械制式圖。
“核對。”他只說了兩個字。
兩名錦衣衛書吏開始搬架子。每取下一件,便在圖冊上勾畫比對:長度、重量、銘文、磨損程度。孫德勝站在一旁,眼看著他們從一堆制式腰刀裡,挑出了三柄刀格紋飾不同的“異類”。
“這三柄,”陸繹拿起其中一柄,指尖抹過刀身上的私鑄標記,“不是官造。哪來的?”
孫德勝冷汗下來了:“許是…繳獲的賊贓?”
“繳獲贓物需登記造冊,冊子在哪兒?”
“……我去找。”
他轉身要走,陸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:“孫百戶不必找了。這三柄刀的紋樣,我在晉王府侍衛的佩刀上見過——上月晉王進京,我帶人護衛時留意過。”
堂內死寂。灰塵在光柱裡緩緩翻滾。
“當然,”陸繹放下刀,“也可能是仿造。所以還需核對另一項——清單第二條:同期,東廠與各藩王府邸的銀錢往來記錄。”
魏忠賢就是在這時出現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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