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繹接過。紙是真的,司禮監的印也是真的,日期是天啟三年二月——正是晉王上次進京的時間。
一切都合情合理。太合情合理了。
“卑職冒昧。”陸繹躬身,“既然如此,為何軍械冊上未登記此刀?”
“疏忽了。”魏忠賢淡淡道,“東廠每年過手的物件成千上萬,難免遺漏。咱家這就命人補上。”
他看向孫德勝,眼神像冰錐:“去,把這三柄刀單獨造冊,註明‘晉王府進獻贓物,暫存未用’。”
“是!”孫德勝如蒙大赦。
陸繹沒再追問。他看著魏忠賢平靜的臉,忽然想起駱思恭交代過的一句話:“審計不是查案,是敲山震虎。山響了,虎動了,目的就達到了。”
當日下午,審計報告送到了乾清宮。
陳默翻得很快。前面三十頁都是枯燥的數字比對:支出不符七處,票據缺失十二項,賬實不符的物資五類。直到最後三頁,陸繹用硃筆寫了一段附註:
“……軍械庫三柄私鑄腰刀,雖經魏公公解釋為晉王府所獻贓物,然有三疑:一,進獻贓物為何不交兵部而留東廠?二,既留之,為何兩年未登記造冊?三,晉王此次進京前後,東廠有三人與其府上管事私下接觸,其中一人正是軍械庫看守。”
報告末尾,是駱思恭的密奏,只有一行字:“魏忠賢交刀留冊,意在切割。東廠內部恐已生裂痕。”
陳默合上報告,望向窗外。暮色正在宮牆上流淌,像稀釋的血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告訴魏忠賢:賬目問題,罰俸三月;軍械疏忽,自請處分。另外,”他頓了頓,“賞他新制的西湖龍井二兩——就說朕看他近日辛勞,潤潤嗓子。”
王承恩愣住:“皇爺,這…”
“去吧。”陳默擺擺手。
賞罰同時落下,是帝王心術。罰是告訴他:你的把柄我拿著;賞是告訴他:你切割得及時,我看到了。
更深一層的意思是:你怕了,這就很好。
魏忠賢接賞時,正在焚香。聽完口諭,他對著那二兩茶葉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笑聲很低,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,聽得旁邊的小太監毛骨悚然。
“督公…”孫德勝小心翼翼。
“咱家沒事。”魏忠賢收起笑容,眼神空洞,“去,把那三個和晉王府接觸過的,處理了。”
“處理”兩個字,他說得很輕。
當夜,東廠地牢裡多了三具“暴病而亡”的屍體。死亡時辰、症狀、驗屍記錄,全都完美符合時疫的特徵。
訊息傳到錦衣衛衙門時,陸繹正在燈下重寫審計報告的措辭——把那些可能刺激到東廠的尖銳字眼,換成更中性的表述。
駱思恭推門進來,把一張紙條放在他面前。上面只有兩個字:已清。
陸繹沉默片刻,將寫了一半的草稿團了,扔進火盆。火焰騰起時,他輕聲說:“指揮使,咱們這審計…到底審出了什麼?”
“審出了一條界線。”駱思恭看著跳動的火苗,“從今往後,東廠哪些事能做,哪些事不能做,哪些人能動,哪些人不能動——魏忠賢自己,畫出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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