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，錦衣衛查抄了李實在宮外的私宅。地磚撬開，鐵匣取出，裡面是三本厚厚的暗賬。駱思恭親自送到御前時，寅時的梆子剛敲過。
陳默一頁頁翻看。賬目記了六年，從採買宣紙，到宮燈燭臺，到綢緞瓷器，幾乎每樣御用之物都有兩份價格——一份報給內庫，一份實付給商人。差價累積，竟有八萬七千兩之巨。
更觸目驚心的是最後幾頁：天啟三年起，部分差價開始流向一個代號“槐蔭堂”的戶頭。而槐蔭堂的銀票兌付記錄裡，出現了三個熟悉的名字——都是上月反對採買新規最激烈的官員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陳默輕聲道，“抬高價，吃差價，再用差價收買言官，阻撓改革。好一條閉環的生意。”
他看向跪在階下的李實：“你背後是誰？”
李實已經抖不成聲：“是…是客老夫人當初吩咐…說宮中用度，歷來如此…奴婢只是照辦…”
“歷來如此。”陳默重複這四個字，忽然覺得很累。二百年的紫禁城，有多少罪惡藏在這四個字後面？
“駱思恭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李實交東廠詔獄，讓他把六年來的經手商人、對接官員，一個不漏地吐出來。吐乾淨了，朕許他全屍。”陳默頓了頓，“至於那三位拿了銀子的言官…先不動。把槐蔭堂的賬目抄一份，匿名送到他們府上。”
駱思恭一怔：“皇爺，這是…”
“讓他們自己選。”陳默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，“是主動辭官回鄉，還是等朕把賬攤在早朝上。”
這是攻心。比直接問罪更誅心。
三日後，三位言官同時告病。又三日，辭呈遞到了通政司。理由都是“年老體衰，不堪驅策”，文辭懇切，看不出半點破綻。
陳默全準了，還各賞了二十兩程儀。送行的馬車出京那日，他站在午門城樓上看了很久。
“皇爺心軟了？”王承恩小聲問。
“不是心軟。”陳默搖頭，“是這潭水太深，一次抽乾，會把自己淹死。先讓他們退場，賬記著，以後慢慢算。”
他轉身下城樓，忽然想起什麼：“對了，那個張彝憲，讓他去司禮監當個隨堂太監吧。管看板。”
“看板？”王承恩詫異。那可是要害位置。
“他敢站出來，要麼是真耿直，要麼是背後有人指使——派他去盯看板，正好看看，會有哪些人急著和他‘偶遇’。”
晨光徹底灑滿紫禁城時，陳默回到了乾清宮。御案上，那刀二錢五買來的宣紙靜靜躺著。他抽出一張，提筆蘸墨，寫了八個字：
水落石出，石出水清。
墨跡在紙上慢慢洇開，像某種正在擴散的真相。
他知道，李實只是第一條被衝上岸的魚。水底下還有更大的黑影，在耐心等待潮水平息。
但至少現在，水開始動了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讓這水流得更急些，直到把所有藏在淤泥裡的東西，都衝出來曬在太陽底下。
無論那是魚，是蛇，還是蛟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