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門的影子在卯時初刻斜斜切過御道,像柄巨大的鍘刀。鍘刀兩側,黑壓壓站滿了人——五品以上官員依序列隊,百姓被攔在百步外的柵欄後,伸著脖子往這邊望。
他們看的不是門,是門樓下新搭起的那座木臺。臺高一丈,寬三丈,三面圍著素白帷幔,正面懸著塊金邊黑漆匾額,上書四個大字:
公 明 審 斷
字是陳默親手寫的,墨裡摻了金粉,在晨光下刺眼得很。臺前擺著三張公案,左案後坐著刑部尚書薛貞,右案後坐著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誠,中間那張空著——那是給主審官留的,但沒人知道主審官是誰。
“陛下真要在宮門外審案?”薛貞第三次整理自己的獬豸布服,指尖發涼。
曹思誠沒吭聲。他盯著臺側那面新立的木牌,牌上紅字寫著《庭審暫行規條》,第一條就是“許民觀審,禁喧譁”。第二條更怪:“原被告皆有陳述、質證、辯論之權。”
“這…這與法不合啊。”薛貞壓低聲音,“自古刑名之事,豈容庶民窺視?且那李實是內官,當由內廷處置,何須…”
“薛部堂,”曹思誠終於開口,聲音乾澀,“旨意說得明白:李實貪墨內帑,事涉宮市採買新規,已非內廷私事。今日之審,審的是案,立的…是規矩。”
他話沒說完。立的何止是規矩,是皇帝要把司法從暗室拖到日頭下的決心。
辰時正,淨鞭三響。
陳默沒穿龍袍,一身玄色常服出現在午門城樓上。他沒下到審臺,就站在垛口後,居高臨下地看著。這個位置很巧妙——既能看清全場,又不必親自下場,保留了天威的疏離感。
“開始吧。”他的聲音透過兩個大嗓門太監傳下去。
李實是被押上來的。沒戴枷鎖,只捆著麻繩,臉色灰敗得像灶底的冷灰。他抬眼望了望城樓,又迅速垂下頭。
薛貞按流程宣讀了案由。當唸到“虛報紙價,侵吞內帑八千七百兩”時,柵欄外的百姓堆裡爆出嗡嗡的議論聲。八千七百兩,夠一個五口之家吃幾百年。
“人犯李實,”薛貞拍驚堂木,“賬冊在此,你可認罪?”
李實嘴唇哆嗦:“奴婢…奴婢認。但奴婢有下情…”
“講。”
“宮中採買,歷來有‘宮市溢價’的規矩。”李實抬起頭,聲音忽然大了些,“商戶承攬皇差,需打點門路、承擔風險,故市價三錢之物,報八錢是常例。這非奴婢獨創,是…是百年來的規矩!”
人群譁然。薛貞臉色鐵青——李實這是在拖整個內廷下水。
“好個‘百年規矩’。”曹思誠冷笑,“按你這說法,貪墨竟是祖制了?”
“奴婢不敢!”李實伏地,“但奴婢確實只是循例辦事!且…且所侵銀兩,大半也非奴婢獨吞…”他頓了頓,豁出去似的,“奴婢願供出同黨,求陛下開恩!”
城樓上,陳默眯起眼。果然來了——拖人下水,攪渾局面,這是官場自保的慣用伎倆。
“準。”他開口。
李實如蒙大赦,連珠炮般吐出七個名字:三個內官監的同僚,兩個戶部的小吏,還有兩個是…是司禮監的隨堂太監。
最後一個名字出來時,全場死寂。司禮監,天子近侍,皇帝的眼睛耳朵。
薛貞手裡的驚堂木舉著,落不下去。他看向城樓,等旨意。
陳默的聲音平靜無波:“既供出,便一併查。王承恩——”
“奴婢在。”王承恩從城樓陰影裡走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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