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是天啟三年秋，正是晉王上次進京前後。
陸繹把禮單和玉馬一起呈到御前時，子時的梆子剛敲過。
“孫德勝招了？”陳默問。
“招了。玉馬是私匿，認；但晉王府的禮，他說是年節常例，京中許多官員都收過。”陸繹頓了頓，“他還供出了另外四個人的名字。”
“都是誰？”
“一個戶部郎中，一個光祿寺少卿，一個…”陸繹聲音低下去，“一個是駱指揮使的堂弟，在錦衣衛當差。”
燭火噼啪一跳。陳默看著那張禮單，忽然笑了：“瞧瞧，扯出蘿蔔帶著泥。”他看向陸繹，“你覺得，這四個人該辦嗎？”
陸繹沉默良久：“若辦，恐牽連太廣。若不辦…匿名舉報者會認為朝廷包庇。”
“那就辦一半。”陳默提起硃筆，在禮單上勾了兩個名字——戶部郎中和光祿寺少卿，“這兩個，官職不高，但位置要害。查實了，革職流放，家產充公。至於駱指揮使的堂弟…”他頓了頓，“讓駱思恭自己處理。是斷臂求生，還是硬保，朕看他抉擇。”
這是測試。測試駱思恭在“國法”和“親情”之間選哪邊，也測試錦衣衛這把刀，夠不夠鋒利到能割自己身上的腐肉。
第三日清晨，匿名壁上貼出了第一份“核查公示”。
紅紙黑字，列著三條：第一條，順天府書吏張奎私改田契案，查實，已革職下獄；第二條，皇莊管事剋扣紅薯種案，查實，杖八十，賠種；第三條，鹽商勾結戶部主事案，查實，兩人皆已收監。
公示末尾，有一行小字：“誣告標黑者，本月共九條。其中‘東街豆腐西施偷稅’一條，經查，該婦人已故三年。”
百姓圍在壁前，指指點點。有人嗤笑：“死人都能被告，真是瘋了。”但更多人盯著那三條紅字，眼神複雜。
原來，那些匿名投進去的紙片，真的會變成鍘刀落下來。
同一天，駱思恭綁著自己的堂弟，跪在了午門外。他自請革去指揮使銜，罰俸一年。而他堂弟被當場杖六十，發配雲南充軍。
行刑時，駱思恭全程看著，臉上沒一絲表情。只有握刀的手，青筋暴起。
訊息傳回宮中，陳默正在批閱新送來的匿名信——數量已從二百一十七降到九十一。質量卻明顯高了，瑣事幾乎沒了，全是硬邦邦的線索。
“陸繹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說，等這匿名壁上的紅字多到一定程度，那口黑箱子裡的信，會不會也多起來？”
陸繹想了想：“會。因為百姓會知道，陛下是真辦事，不是做樣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陳默望向窗外，暮色正在宮牆上流淌，“朕不怕他們匿名，朕只怕他們沉默。”
只要還有人願意往那面牆上貼紙，就說明這潭死水，還在動。
至於動起來會淹死誰…
他看向御案一角，那裡擺著孫德勝供出的、還沒勾選的那兩個名字。
不著急。一個一個來。
總有輪到的時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