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臺上的風很大,吹得魏忠賢手中的那本藍皮冊子嘩嘩作響。冊子封面上印著《東廠天啟四年第一季度績效自評報告》,字是雕版印的,方方正正,像口棺材。
他站在風口,看著三步外背對自己的皇帝。皇帝在看遠處——午門的方向,三天前那裡剛拆了審臺,青石地上還留著釘孔。
“開始吧。”陳默沒回頭。
“是。”魏忠賢翻開冊子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,“天啟四年正月至三月,東廠共受理案件一百七十七起,結案一百六十三起,結案率九成二,較去年同期升三成。其中重案三十一起,全數偵結,案犯皆已…”
“冤假錯案率多少?”陳默忽然問。
魏忠賢的聲音卡住了。他手指往下挪,挪到表格最下面一行,那裡印著“冤假錯案率”五個字,後面跟著個硃筆填的數字:
零。
“奴婢…”他喉結滾動,“東廠本季所辦案件,皆證據確鑿,程式合規,故…故無冤假錯案。”
陳默終於轉過身。風把他玄色袍角吹得獵獵作響,臉上沒什麼表情:“魏忠賢,你掌東廠九年了。九年裡,東廠辦過的案子,真的一個冤假都沒有?”
魏忠賢跪下了。冊子掉在地上,被風吹得亂翻頁,那些漂亮的柱狀圖、餅狀圖在紙頁上快速閃過,像場荒誕的走馬燈。
“皇爺明鑑…”他額頭抵著冰冷的石磚,“奴婢…奴婢不敢欺君。只是這‘冤假錯案率’,實在難算…有些案子,人犯認了,但證據單薄;有些案子,證據足了,但人犯喊冤…這算不算冤?算不算假?奴婢…奴婢愚鈍。”
他說到最後,聲音裡帶了點真實的茫然。這個在宮鬥裡浸淫半生的老太監,第一次被“資料”和“指標”逼到了牆角——原來這世上最鋒利的刀,不是詔獄的刑具,是表格裡那些冰冷的小格子。
陳默看著他花白的頭頂,看了很久。然後彎腰,撿起那本冊子,拍了拍灰。
“起來。”
魏忠賢沒動。
“朕讓你起來。”陳默的聲音緩和了些,“你能說出‘難算’二字,就比那些交上來全是漂亮數字的強。”
魏忠賢顫巍巍起身,不敢拍膝上的灰。
“朕知道難算。”陳默翻開冊子,指著“冤假錯案率”那欄,“所以才讓你報零——不是要你騙朕,是要你記住,從今往後,東廠每辦一個案子,都得按能報零的標準去辦。”
他合上冊子:“下一季,這欄可以空著。但再下一季,朕要看到真正的數字——哪怕只有百分之一,哪怕只有千分之一。有,比沒有真。”
魏忠賢怔住了。他忽然明白,皇帝要的不是完美無瑕的東廠,是一個肯承認自己不完美、並願意改的東廠。
“奴婢…遵旨。”
“接著說。”陳默把冊子遞還給他。
後半程述職順暢了很多。魏忠賢跳過那些花哨的圖表,開始說實際的:東廠改組後,裁撤了三十七個冗員,新設了“線索核查組”和“舊案複查股”;推行“一案一檔”制,每個案件從受理到結案,所有文書、證據、筆錄必須歸檔;還有審計暴露出的採買漏洞,已制定新規,今後所有采購需三家比價、公開招標…
他說這些時,語速很慢,像在背,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。這是二十天來,他熬了七夜,和幾個少壯派檔頭反覆推敲出來的——不是做樣子,是真怕了。怕那口黑箱子,怕那麵粉壁,更怕錦衣衛下次審計時,再翻出要命的東西。
陳默靜靜聽著,偶爾問一句細節。當聽到“舊案複查股已重啟十七起疑案”時,他點了點頭。
“很好。”述職結束時,他說了這兩個字。
魏忠賢鬆了口氣,剛要謝恩,卻聽皇帝又道:“但有件事,你冊子上沒寫。”
“皇爺指的是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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