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些事,都在東廠發生,或與東廠有關。”陳默看著他,“你的自評報告裡,隻字未提。是覺得與績效無關,還是…不敢提?”
魏忠賢再次跪下。這次跪得很重,膝蓋磕在石磚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奴婢…有罪。”他伏下身,“奴婢以為,這些是案,是醜事,不宜寫入政績…”
“錯了。”陳默打斷他,“這才是你第一季度最大的政績。”
魏忠賢愕然抬頭。
“腰牌事發,你第一時間封存證據,未讓事態擴大;孫德勝案發,你主動停職查辦,不徇私情;客氏之事…你未替她遮掩。”陳默每說一句,就往前走一步,最後停在魏忠賢面前,“這三件事,哪件都不光彩。但你能把它們按住、切開、處理掉,沒讓火燒到朕這兒來——魏忠賢,這就是你最大的本事。”
他伸手,扶起老太監:“朕不需要一個清清白白的東廠,朕需要一個能替朕沾手髒事、又能自己把手擦乾淨的東廠。你懂嗎?”
魏忠賢眼眶忽然紅了。不是感動,是某種積壓了太久的恐懼和委屈,找到了一個出口。九年來,他聽過無數褒貶,有人說他權傾朝野,有人說他禍國殃民,但從沒人對他說:你沾手髒事,但你有用。
“奴婢…懂了。”他聲音沙啞。
“懂了就好。”陳默收回手,“回去吧。第二季度的重點,朕已經給你了——舊案複查。尤其是天啟元年以來,那些不了了之的案子。該平反的平反,該追責的追責。”
“奴婢領旨。”
魏忠賢躬身退下。走到臺階口時,陳默忽然叫住他:
“對了,孫德勝流放前,讓他把晉王府那條線上的事,寫清楚。寫完了,朕許他家人不受牽連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腳步聲漸遠。陳默獨自站在平臺上,看暮色一點點吞噬紫禁城的金頂。王承恩悄步上來,遞過一封火漆密信。
“皇爺,皇莊李三福急報。”
信很薄,就一頁紙,字寫得歪扭,還按著泥手印。內容卻讓陳默眉頭緊鎖——紅薯藤出現大片褐斑,疑似病害,已蔓延三個皇莊。李三福試了幾種土方,皆無效。
“召徐光啟。”他折起信,“還有,讓宋應星也進宮——如果他到了的話。”
“宋舉人昨日剛抵京,還在驛館。”
“那就直接請到皇莊去。”陳默轉身下臺階,“朕要親眼看看,這紅薯得的什麼病。”
走了兩步,他忽然停住,回頭問:“魏忠賢剛才,是不是哭了?”
王承恩遲疑一瞬:“…像是。”
陳默笑了笑,沒說話。
哭了好。會哭,說明還有心。有心,就能用。
至於那顆心是忠是奸,是紅是黑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它還在跳,還能怕。
這就夠了。
暮色徹底籠罩平臺時,遠處傳來鐘聲。那是宮門下鑰的鐘,一聲聲,沉鬱而綿長,像在為某個時代敲喪鐘,又像在給某個新時代催生。
陳默聽著鐘聲,攥緊了袖中那封關於紅薯的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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