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屍是在糧倉東南角的灰燼裡扒出來的。屍體蜷縮成胎兒狀,四肢碳化後脆得像枯枝,一碰就簌簌掉渣。仵作用溼布捂著口鼻,小心地撥開胸腔處的焦塊——裡面的臟器已經燒空了,只剩個黑洞洞的腔子。
但腰間那塊銅牌卻奇蹟般儲存下來。不是沒燒著,是被人用鐵片之類的東西墊著,火焰只燎了正面,背面“錦衣衛北鎮撫司”的陰刻字跡還清晰可辨。編號的位置燒融了一半,勉強能認出個“柒”字。
“山東千戶所的腰牌編號,柒字頭的…”陸繹蹲在屍體旁,用手指丈量焦屍的身長,“死者身長五尺一寸(約1.7米),右肩比左肩低半寸,常年單肩負重的習慣。”他掰開焦黑的右手,“虎口無繭,指節細弱,不是練武之人。”
徐光啟站在三步外,火光映著他蒼白的臉:“陸主事的意思是…”
“這不是錦衣衛的人。”陸繹站起身,指向屍體腰間,“腰牌是死後烙上去的——你們看,銅牌邊緣嵌進了皮肉,但周圍的皮膚沒有掙扎收縮的痕跡。若是活人佩牌,火燒時皮肉會抽搐,牌子會脫落。”
他走到屍體頭部位置,用匕首小心剃開焦糊的頭髮:“顱骨後枕處有鈍器擊打傷,骨裂呈放射狀——這是死前傷。”又扒開焦屍的嘴,“齒縫裡有麻繩纖維,生前被塞過口。”
仵作記錄的手在抖:“那…那這塊腰牌…”
“栽贓。”陸繹收起匕首,“先殺人,再縱火,最後把腰牌烙在屍體上。手法粗糙,但夠狠。”
遠處傳來馬蹄聲。王懷禮帶著幾十個家丁趕到了,一下馬就撲向燒塌的糧倉,捶胸頓足:“我的糧!五萬石糧啊!哪個天殺的…”
演得挺像。陸繹冷眼看著,等王懷禮哭嚎夠了,才走過去:“王舉人,節哀。不過有件事請教——糧倉重地,夜間可有看守?”
“有!當然有!”王懷禮紅著眼,“四個家丁,輪班值守。可…可他們都不見了!”
“不見了?”陸繹挑眉,“是死了,還是逃了?”
“這…下官也不知啊!”王懷禮轉向匆匆趕來的趙知府,“知府大人,您可要為王某做主!這分明是有人蓄意縱火,還…還殺害看守,栽贓陷害!”
趙知府擦著汗,目光躲閃:“王舉人稍安毋躁…陸主事在此,定會查明…”
陸繹不再理會他們。他繞著火場走了三圈,目光落在糧倉西牆的一處缺口——不是燒塌的,是被人從外面鑿開的,鑿痕很新。缺口外是片荒地,荒草有被踩踏的痕跡。
他順著痕跡走出百步,在一條幹涸的水溝邊停下。溝底的泥土上有兩個清晰的腳印,一深一淺,淺的那個腳印邊緣有拖拽的痕跡——像是有人拖著什麼重物。
“來人。”陸繹招手,“沿著這條溝,往上下游各搜一里。”
搜尋在天亮前有了結果。上游三百步的蘆葦叢裡,發現了第二具屍體。
這具沒燒,只是脖頸被扭斷了,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歪在肩膀上。死者三十來歲,精瘦,穿著夜行衣,右手虎口有厚繭,左手小指缺了半截——這是錦衣衛山東暗樁張三的標記。陸繹上月看檔案時見過。
張三的腰牌不見了。但在他懷裡,搜出了一封沒寫完的信,字跡潦草:
“王懷禮與晉王府有舊,月前得硫磺三千斤,藏於糧倉夾層。今夜子時,彼欲焚糧嫁禍,命吾等假扮賊人縱火。吾不從,彼以家小相脅…”
信到此中斷。最後幾個字寫得歪斜,像是倉促藏起。
陸繹把信紙小心折好,塞進懷裡。他回到火場時,天已矇矇亮。王懷禮還在和趙知府糾纏賠償的事,家丁們已經開始清理灰燼——太急了,像是要掩蓋什麼。
“王舉人。”陸繹開口。
王懷禮轉身,臉上堆起勉強的笑:“陸主事,可有發現?”
“有。”陸繹盯著他,“糧倉夾層裡,除了糧食,還藏了什麼?”
王懷禮的笑容僵在臉上:“陸主事這話…什麼意思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