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硫磺。”陸繹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三千斤硫磺，從福建運來的。現在應該燒得差不多了，但灰燼裡還能驗出來。”
“荒、荒謬！”王懷禮後退，“我王家正經生意人，囤硫磺作甚？”
“防瘟啊。”陸繹語氣平靜，“你不是剛給徐大人獻過治薯瘟的藥方嗎？硫磺是主藥。只是我好奇，治病的藥，為什麼要藏在糧倉夾層裡？又為什麼…偏偏在欽差到的當晚，糧倉就失火了？”
一連串問題，像鞭子抽在王懷禮臉上。他張著嘴，半晌才憋出一句：“你…你血口噴人！”
“是不是血口噴人，驗了灰燼就知道。”陸繹轉身，對徐光啟拱手，“徐大人，請下令封鎖火場，任何人不得擅動。待灰燼冷卻，下官要帶人篩驗。”
徐光啟點頭：“準。”
“等等！”王懷禮急了，“這…這是我王家的私產！你們憑什麼…”
“憑這個。”徐光啟從懷中掏出尚方劍，劍鞘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，“欽差辦案，阻撓者，斬。”
劍出半寸。王懷禮徹底啞了。
清理灰燼的工作持續了一整天。陸繹親自帶著錦衣衛的人，一筐一筐篩。傍晚時分，在原本糧倉東南角的廢墟下，篩出了沒燒完的硫磺塊——不多，十幾斤，但足夠證明。
同時，在焦屍原本位置的正下方，挖出了半截麻繩，繩頭繫著塊鐵片——正是用來墊腰牌的那塊。
證據鏈閉合了。
當夜，陸繹的密報送往京城。信裡詳細寫了火災始末、兩具屍體的差異、硫磺的發現，以及最重要的推斷：
“王懷禮先脅迫錦衣衛暗樁張三參與縱火，張不從，被殺。王遂另尋替身（或是府中僕役），殺之，偽造錦衣衛腰牌現場。其目的有三：一，銷燬囤積硫磺證據；二，製造‘錦衣衛縱火’假象，挑撥朝廷與地方；三，借糧損向官府索要賠償，甚至可能騙取朝廷賑銀。”
信的末尾，陸繹加了一句：“張三家小現下落不明，恐已遭毒手。王懷禮行事狠絕，背後必有倚仗。臣疑，真正的硫磺早已轉移，焚倉只是棄卒保車。”
這封信送出時，徐光啟正對著那份重新默寫好的《防治要則》發呆。
書吏小聲問：“大人，王家…會倒嗎？”
徐光啟搖頭：“一塊腰牌，幾斤硫磺，扳不倒盤踞百年的地頭蛇。最多丟個替死鬼。”
“那咱們…”
“該做的事還得做。”徐光啟鋪開兗州地圖，手指劃過那些病田，“明天起，按村分發藥方，組織保甲互查。告訴百姓，瘟能治，田能救。至於王家…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很低：“等秋收。等糧食真的長出來，等百姓鍋裡有了飯，這些魑魅魍魎，自己就會現形。”
窗外，最後一縷天光沉入西山。
火場的灰燼還在微微發熱，像一場高燒後殘留的體溫。
而真正的博弈，才剛剛開始。
棋盤上，有人扔出了一具焦屍當棄子。
卻不知道，對面坐著的，早已看清了整盤棋的走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