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懷禮是在簽押時突然僵住的。毛筆停在“禮”字最後一點上,墨汁順著筆尖往下滴,在供狀上洇開一團汙黑。他喉嚨裡發出“咯咯”的聲響,像被掐住脖子的雞,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,死死盯著桌角那盞油燈。
“怎麼了?”陸繹警覺地起身。
下一瞬,王懷禮的鼻孔、眼角、耳孔同時滲出血來。不是鮮紅,是發黑的暗紅,黏稠得像熬過頭的糖漿。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,摔在地上抽搐,四肢扭曲成詭異的角度。
“毒!”徐光啟衝過來,“快叫大夫!”
但來不及了。從七竅流血到嚥氣,不過十息時間。王懷禮最後瞪著的方向,是窗戶——窗外夜色沉沉,什麼都沒有。
陸繹蹲下身,掰開死者的嘴。舌苔發紫,口腔黏膜佈滿出血點,喉頭腫脹得幾乎堵塞氣管。他湊近聞了聞,一股淡淡的杏仁味混著某種…花香?
“南洋奇毒。”他站起身,臉色鐵青,“叫‘七日魂’。服下後七日內無症狀,時辰一到,毒發斃命。”
“七日…”徐光啟猛然想起,“他宴請我那日,正好是七天前。”
陸繹沒說話。他快速搜查王懷禮身上——除了那張簽了一半的供狀,懷裡還有個小錦囊,裡面裝著幾粒褐色藥丸,聞起來是尋常的安神丸。但錦囊內襯的角落,用極細的絲線繡著朵梅花,只有指甲蓋大小。
又是梅花。
“搜他書房。”陸繹下令,“所有帶梅花標記的東西,全找出來。”
王家的書房比想象中乾淨。賬本碼得整整齊齊,書信按年月歸類,連廢紙簍都是空的。太乾淨了,像特意打掃過。
陸繹的目光落在書架最頂層的一個紫檀木匣上。匣子沒鎖,開啟是一摞地契和銀票,最下面壓著本藍皮賬冊。賬冊封面沒有字,翻開第一頁,是王家和福建某藥材商的往來記錄:
“天啟三年十月,收漳州硫磺五百斤,價銀一百兩。”
“天啟四年正月,收福建雄黃三百斤,價銀九十兩。”
“天啟四年五月,收南洋香料十箱,價銀…五百兩?”
香料五百兩?陸繹皺眉。什麼香料這麼貴?他往後翻,看到一條更奇怪的記錄:
“六月十五,付‘保羅先生’紋銀一千兩,備註:問病方。”
保羅。澳門耶穌會士。
陸繹合上賬冊,轉向縮在牆角發抖的藥材商——這是昨夜從王家別院密道里逮住的人,當時他正打算帶著幾箱“藥材”溜出城。
“保羅先生是誰?”
藥材商抖得牙齒打顫:“是…是濠鏡澳的洋和尚,懂醫術,王老爺透過小的…向他買過治薯瘟的方子…”
“什麼樣的方子?”
“就…就是硫磺雄黃那些,但洋和尚說,這病是‘黴菌’,得用特別的方法…”
“特別的方法是什麼?”
“小的真不知道!王老爺和洋和尚是用洋文通訊的,小的只負責送信…”
陸繹逼視他:“那‘南洋香料十箱’,是什麼?”
藥材商臉色慘白,撲通跪下:“是…是毒!從巴達維亞弄來的,叫‘腐根粉’,撒在莊稼根上,幾天就爛…王老爺說,是晉王府要的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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