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繹收起匕首,從懷中掏出那封從王家書房暗格找到的、未寄出的信。信封上寫著“晉王殿下親啟”,落款是“懷禮頓首”。他撕開火漆,抽出信紙。
信不長,但字字驚心:
“殿下鈞鑒:前承賜藥方,已試於兗州田,效驗如神。今瘟勢已成,糧價日漲,計秋後可獲利倍蓰。唯欽差徐某至,固執難化,恐生變故。倘需除之,懷禮已備‘七日魂’,可相機行事。另,閩商言,殿下所需南洋毒粉已抵漳州,然海路稽查日嚴,轉運不易。可否借魏國公南京漕運之便?盼復。”
信紙在陸繹手中微微顫抖。不是害怕,是憤怒——這些人在拿幾萬百姓的飯碗當賭注,在拿秋後可能餓死的饑民當籌碼。
“魏國公…”徐光啟喃喃,“南京的魏國公,徐家…”
開國元勳徐達之後,世鎮南京,在江南經營兩百年,樹大根深。如果晉王透過魏國公的漕運網路轉運毒粉,那這條陰謀鏈的終端,恐怕不止山東河南。
“還有。”藥材商忽然想起什麼,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個小油紙包,“葉先生上次來,落下這個…”
陸繹接過。油紙包裡是半張撕破的海圖,畫的是福建到巴達維亞的航線。圖角有個潦草的標註,用紅筆圈著幾個小字:
“荷人東印度公司,存《熱帶植病理》稿本,可重金求購。”
荷蘭人。東印度公司。植病理。
這三個詞連在一起,像一道閃電劈開迷霧。晉王(或者說他背後的葉先生)不僅從南洋弄毒粉,還想弄到系統的植物病害知識——那是比零星藥方可怕百倍的東西。
“葉先生現在在哪?”陸繹問。
“小的不知道…但聽他和王老爺說話,提過要去南京,說‘魏國公府上有位貴客想見他’…”
南京。魏國公府。貴客。
陸繹把海圖、密信、賬冊收好,看向徐光啟:“徐大人,王家這條線到此為止。王懷禮暴斃,死無對證,晉王府那邊肯定會切斷所有聯絡。”
“那咱們…”
“您按原計劃防疫。我去南京。”陸繹頓了頓,“但走之前,得讓晉王知道——他的牌,被我們看見了。”
當天下午,兗州府衙貼出告示:糧商王懷禮突發急病暴斃,其囤積居奇、干擾防疫之行徑,官府已掌握證據。今將其名下糧倉封存,三日內開倉平價售糧,以安民心。
告示沒提晉王,沒提毒粉,隻字未涉陰謀。但“突發急病暴斃”六個字,足以讓某些人夜不能寐。
同時,陸繹派快馬送出一封密信,直送京城錦衣衛衙門。信裡只有一句話:
“晉王聯魏國公,通荷蘭東印度公司,謀以植病之術壞新政。葉逢春為關鍵,現已赴南京。臣請南下。”
信送出的當晚,陸繹獨自站在王家書房裡。書架上的書都被搬空了,只剩那個紫檀木匣還開著,裡面空空如也。
他拿起匣子,對著燈光細看。紫檀木質細密,在光線下泛著幽暗的紫紅色。匣子底部,似乎比外觀淺了半分。
他用匕首沿著邊緣撬。底板是活動的,撬開後,下面還有一層薄薄的夾層。夾層裡沒有書信,沒有銀票,只有一張小小的、泛黃的畫像。
畫像上是個三十來歲的文士,清瘦,眉眼溫和,穿著儒生常服。左下角題著一行小字:“萬曆四十六年秋,與葉兄逢春遊棲霞山,寫生留念。”
畫像背面,用另一種筆跡寫著一句話:
“晉王許我功名,魏國公允我富貴。然農事本為生民立命,今以此害民,心實不安。若他日事敗,此像可為證——葉逢春非本願。”
字跡潦草,墨色深淺不一,像是分幾次寫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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