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山別院的後牆有一處暗門,藏在爬山虎和忍冬藤交錯的陰影裡。陸繹推開時,門軸發出貓叫般的輕響——顯然常有人走。
門內是個荒廢的小院,堆著殘破的太湖石和半枯的竹叢。但穿過月洞門,景象突變。
暖房。
不是尋常養蘭菊的玻璃暖閣,而是座半埋地下的夯土長屋,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,牆壁用青磚砌到齊胸高,以上全是用桐油浸過的厚紙裱糊的窗格。此刻紙窗緊閉,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,和一股混雜著土腥、腐葉和某種刺鼻藥味的悶熱氣息。
陸繹蹲在牆根陰影裡數了數:東側三扇窗格破了洞,用棉絮塞著;西側兩扇糊了新紙,墨跡未乾。他選了西側第二扇——新紙脆,好下手。
匕首劃開紙格的瞬間,熱浪裹著那股怪味撲面而來。陸繹眯眼適應光線,然後看見了那片紅薯田。
十幾壟,整整齊齊排在暖房中央的苗床上。土是特意調配過的沙壤,壟溝裡還鋪著細碎的石灰。但紅薯的長勢卻令人心驚:半數藤蔓已經枯黃蜷曲,褐斑從葉片蔓延到莖稈,有幾株甚至爛到了根部,黑色的腐液把壟邊的石灰都染成了骯髒的灰褐色。
可角落那三壟卻截然不同。
藤葉青翠欲滴,莖稈粗壯紫紅,連葉片背面都乾乾淨淨,不見半點病斑。它們旁邊擺著幾個敞口的陶罐,藉著燈光能看見罐裡裝著淡黃色的粉末,還有研磨用的石臼、銅秤、一堆寫滿字的紙片。
陸繹的目光落在最靠近紙窗的那張矮几上。上面攤著一本手札,翻開的那頁畫著紅薯藤的剖面圖,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:“初染期葉背現黑黴,三日延至主莖,五日塊莖始腐…硫磺三、雄黃二、明礬一可抑,然難根治…”
字跡和油紙碎片上一模一樣。
就在這時,暖房深處傳來咳嗽聲。一個佝僂的身影從最裡側的陰影裡挪出來,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農,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襖,手裡提著個陶壺,正顫巍巍要給那些病株澆水。
陸繹沒猶豫。他推開紙窗,狸貓般滑進去,落地時順手接住了老農驚掉的水壺。
“別喊。”匕首抵在老農喉間,聲音壓得極低,“我問,你答。多說一句,少活一刻。”
老農瞪圓了眼,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,卻真沒喊出來。
“這暖房,誰讓建的?”
“王、王爺…”老農哆嗦,“三年前,王爺說想試試南邊的番薯…”
“種了三年,年年得病?”
“是、是…頭年種了五壟,全爛了。去年加了石灰,好點,但還是病。今年…今年來了位先生…”
“姓葉?”
老農猛點頭:“葉先生,斯文人,懂醫懂農。在暖房住了半個月,整天對著病株瞧,還配藥…”
“藥呢?”
老農指向角落那些陶罐:“就那些。硫磺、雄黃,還有種白礬…葉先生走前配了好多,說按時灑,能保住幾壟。”
陸繹鬆開他,走到陶罐邊。手指蘸了點粉末捻開,硫磺的刺鼻和雄黃的微腥撲鼻而來。他翻開旁邊那疊紙片,大多是藥方和觀察記錄,但最底下壓著張奇怪的圖——畫著紅薯藤從健康到發病的過程,每個階段都標了日期,精確到時辰。
這不像是治病的記錄,倒像是…觀察實驗。
“葉先生還說什麼了?”
“說…說這病邪性,專挑傷口下手。讓小的農具用完要用藥水泡,人不能踩壟溝…”老農忽然想起什麼,“對了,他走前那晚,對著那幾棵救活的薯藤發了半天呆,嘴裡唸叨…”
“唸叨什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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