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欲催發,可於露水中添蜜糖少許,噴灑葉面傷口處,兩日即現黴斑。”
催發。
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陸繹的眼睛。他想起皇莊李三福的描述:那郎中贈的藥粉,用油紙包著,氣味甜膩——蜜糖?
“這行字,誰加的?”
“啊?”老農湊過來看,茫然搖頭,“小的不識字…不過這紙葉先生走後,管家來暖房看過幾次,有一次拿著筆…”
管家。晉王府的管家。
陸繹把方子揣進懷裡,又快速翻了一遍矮几上的手札。大多是對病害的記錄,但最後幾頁出現了新內容:潦草地畫著幾個皇莊的位置圖,旁邊標註著“李姓莊頭”“喜貪小利”“可贈藥示好”…
其中一頁,赫然畫著陳默皇莊的簡圖,田壟走向分毫不差。旁邊用硃砂筆圈了個位置,寫著一行小字:“此處水溝低窪,宜為始發點。”
正是李三福最先發現病株的位置。
陸繹合上手札,胸口像壓了塊冰。這不是偶然的病害,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“疫情投放”。晉王府用三年時間研究透了紅薯褐斑病,甚至掌握了催發的方法。他們選中了皇帝的示範皇莊作為第一個目標,派郎中贈藥留方,把李三福和莊戶們耍得團團轉。
而目的…
“王爺要這病,做什麼用?”他最後問老農。
老農撲通跪下,磕頭如搗蒜:“小的真不知道!小的只管種地,管家讓怎麼幹就怎麼幹…前陣子王爺來暖房,看著那些病株笑,說‘這下看他還怎麼推番薯’…”
推番薯。新政的標杆。
陸繹明白了。他收起匕首,看了眼角落裡那三壟健康的紅薯——它們在暖房昏黃的光線下青翠得詭異,像這場陰謀里長出的毒蘑菇。
“今夜之事,若洩露半句,”他盯著老農,“你活不過天明。”
“小的不敢!小的什麼都沒看見!”
陸繹翻身出窗,紙格在他身後輕輕合攏。他貼著牆根快速撤離,經過月洞門時,瞥見牆角扔著幾個空麻袋,袋子上印著模糊的字跡:“漳州硫磺”“福建雄黃”。
南方來的藥材,南方來的先生,南京的國公。
一條線,正在黑暗裡隱隱發光。
子時,陸繹回到皇莊。陳默還沒睡,在臨時書房裡對著那三片油紙碎片出神。
“皇爺。”陸繹單膝跪地,呈上那張完整的方子,和暖房裡搜出的手札。
陳默先看方子。當看到“催發”那行小字時,他手指頓了頓。然後翻開手札,一頁頁看過去,看到皇莊地圖和硃砂圈注時,他笑了。
笑聲很輕,卻讓屋裡的燭火都晃了晃。
“三年。”他合上手札,“晉王花了三年,就為了學會怎麼弄死幾畝紅薯。”
“不止。”陸繹低聲道,“老農說,王爺看著病株笑,說‘看他還怎麼推番薯’。”
“嗯。”陳默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被石灰水染得慘白的夜色,“所以這不是衝紅薯來的,是衝朕來的。”
他轉身,燭光把影子投在牆上,巨大而搖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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