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燒到第三根時,完整藥方攤在了徐光啟和宋應星中間。那張從暖房炕蓆下搜出的宣紙邊緣發黃,但“催發”二字墨色猶新,像兩條盤踞在字縫裡的毒蛇。
宋應星先開口。他蘸了點茶水,在桌面上畫了個圈:“硫磺、雄黃、明礬,這三樣是抑菌的。但添了蜜糖——”他又在圈外點了一點,“蜜糖黏膩,沾在葉面傷口上,會成為黴菌絕佳的溫床。兩日…若在溼熱天氣,一日足夠。”
“所以這是雙刃方。”徐光啟摘下西洋水晶鏡片,揉了揉鼻樑,“能防能治,也能催發。端看用藥者居心。”
陳默沒接話。他正翻看那本實驗手札,目光停留在最後一頁潦草的地圖上。硃砂圈出的皇莊位置,水溝低窪處,旁邊用蠅頭小楷標註:“此處六月常積露,溼度七成以上,宜為始發點。”
“他們算得很準。”他合上手札,“連皇莊哪處最溼都知道。”
“晉王府有能人。”宋應星語氣裡竟有絲詭異的欣賞,“三年觀察記錄,從發病初期到塊莖腐爛,每個階段都詳細繪圖、計時、試藥。這不像農夫,倒像…太醫署研究瘟疫。”
“就是瘟疫。”陳默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夜色裡,皇莊還亮著零星的燈火,那是莊戶們在連夜噴灑石灰水。“只不過這場瘟疫,敵人不是老鼠跳蚤,是肉眼看不見的黴菌。”
他轉身,看著兩位科學家:“二位覺得,這黴菌,究竟是何物?”
徐光啟沉吟:“《黃帝內經》雲:‘五疫之至,皆相染易’。或可稱之為‘疫氣’,透過風、水、接觸傳播…”
“太小了。”宋應星打斷他,他從懷中掏出個小瓷瓶,倒出些黑色粉末——那是從病株上刮下的黴層,“疫氣無形,但這粉末裡有東西。臣將其混入清水,靜置半日,水上會浮起一層極細微的絨絮,在陽光下隱約可見。”
他把瓷瓶推到燭光下:“臣以為,這是一種極微小的‘活物’,像蟲,但萬倍小於蚊蚋。可自行繁殖,靠風、水、人畜、農具傳播,遇溼暖則暴發,侵染植株傷口。”
陳默心裡一震。這已無限接近“真菌孢子”的概念。
“宋先生所言有理。”徐光啟重新戴上鏡片,仔細看那粉末,“西洋人亦有類似說法。泰西教士利瑪竇曾言,有種‘微小生靈’可致腐壞…”
“就叫它‘病菌’吧。”陳默定下名稱,“一種致病的、微小的活物。”
“病菌…”宋應星反覆咀嚼這個詞,眼睛越來越亮,“好!比‘疫氣’更準!既然是活物,便可防可殺!”
討論進入實質階段。三人圍著桌子,開始擬定《紅薯瘟病防治要則》。
第一條:隔離。凡發現病株,立即連根挖出,運至遠離水源、農田處深埋或焚燒。病田周圍五丈內健康植株,全部移栽。
第二條:消毒。農具使用前後需以石灰水浸泡。下田前洗手、換鞋,嚴禁帶病株殘片進入健康田塊。
第三條:輪作。病田三年內不得再種紅薯,改種麥、豆等非寄主作物。
第四條:藥劑防治。健康田塊,每隔十日噴灑一次“改良防黴液”——這是宋應星連夜調試出的新方:硫磺、雄黃、明礬按三比二比一混合,另加少許皂角粉增加附著力,兌水後於清晨噴灑。
“還有最關鍵的一條。”陳默蘸墨,在紙上寫下:“第五條:傷口管理。移植、除草、施肥時儘量避免損傷藤蔓。若有傷口,立即塗抹草木灰或石灰漿密封。”
徐光啟邊抄錄邊感慨:“此五條若推行天下,何止紅薯,諸多作物病害皆可防…”
話音未落,王承恩急促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:“皇爺!通政司六百里加急!”
急報是從河南來的,紙是粗糙的桑皮紙,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。陳默展開,只看了兩行,臉色就沉了下去。
“念。”他把信遞給徐光啟。
徐光啟念出聲時,聲音在抖:“…六月以來,開封、歸德二府紅薯田突發褐斑瘟病,蔓延千畝,民稱‘妖薯’,謠傳四起…有愚民搗毀薯田,府縣彈壓不及…另,山東兗州亦報類似疫情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