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紙從徐光啟手中滑落,飄到地上。宋應星撿起來,快速掃完,抬頭時眼中滿是寒意:“這不是天災。”
“當然不是。”陳默走到地圖前,手指從北京皇莊往南,劃過河北,停在河南、山東,“我們剛發現藥方,那邊的病就爆發了。太巧了。”
“晉王的手能伸這麼長?”徐光啟難以置信。
“不一定是他親自動手。”陳默盯著地圖,“但他可以把‘催發’的藥方、甚至‘病菌’本身,賣給需要的人。”
“誰會需要?”宋應星問。
陳默沒立刻回答。他想起戶部上月的一份奏報:南方几個米業大商,今年以來大量囤積陳糧,糧價已漲兩成。若紅薯大面積絕收,秋後糧價會漲到什麼地步?
還有那些反對新政的官員。紅薯高產,是皇帝“重農新政”最有力的證明。若紅薯被證明是“妖物”“瘟神”,新政將威信掃地。
“需要的人很多。”陳默最後說,聲音很冷,“但我們現在要做的,是滅火。”
他看向徐光啟:“徐卿,你帶《防治要則》和改良藥方,即刻南下。先去河南,再去山東。朕給你臨機專斷之權——凡阻撓防疫、傳播謠言、破壞薯田者,無論官民,先抓後奏。”
徐光啟肅然:“臣領旨!”
“宋卿留在京中,主持藥劑配製。需要什麼藥材、人力,直接找王承恩調撥。”陳默又看向地圖,“這場病菌戰爭,我們得分兩條線打:一條在田裡,用石灰和藥水;另一條…”
他頓了頓:“在人的心裡。”
當夜,徐光啟輕車簡從離京。馬車裡除了《防治要則》手稿和幾包樣品藥劑,還有一道密旨:查清河南、山東疫情源頭,特別是與晉王府、南方糧商有無勾連。
宋應星則搬進了工部的一間廨署,調來二十名學徒,開始大規模配製“改良防黴液”。硫磺、雄黃、明礬、皂角粉堆滿了半個院子,碾磨聲、過篩聲徹夜不息。
陳默沒睡。他站在乾清宮前,看東方漸白。晨露打溼了袍角,帶來一絲涼意——這是病菌最喜歡的溼度。
王承恩悄步上前,遞過一封信:“皇爺,魏公公那邊遞來的。”
信很短,只有一句話:“南京錦衣衛密報:魏國公府上月從福建購入硫磺三千斤,用途不明。另,松江府確有秀才葉逢春,曾中萬曆四十六年鄉試,後棄文從商,去年出海未歸。”
硫磺三千斤。出海未歸的葉逢春。
陳默把信紙湊近燭火,看著它蜷曲、焦黑、化為灰燼。
火光照亮他半邊臉,明暗交錯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給陸繹傳信:重點查魏國公府。還有,”他頓了頓,“查查荷蘭人的船,最近有沒有在松江靠岸。”
灰燼飄落在青磚上,像一場黑色的雪。
病菌的戰爭,已經從田埂蔓延到了海上。
而敵人,比他想象得更多,也更隱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