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的鐘聲還沒散盡,通政司的急報已經在左順門外堆成了小山。奏報大多寫在粗糙的桑皮紙上,邊角沾著泥點,像是從田埂直接飛馬送進京的——這是地方官在表達事情的緊急,或者說,在表達他們的恐慌。
陳默沒在文華殿聽政,直接讓人把奏報搬到了平臺。晨風捲起紙頁,嘩啦啦響成一片,像無數張嘴在同時哭訴。
他先撿起河南巡撫的摺子。字寫得極工整,但內容觸目驚心:“…自六月初始,開封府祥符縣紅薯田突發褐斑瘟,三日蔓延百畝,葉枯莖腐,塊莖盡爛。鄉民驚懼,呼為‘妖薯作祟’。有愚夫聚眾搗毀薯田,高喊‘天降災殃,懲擅改農本’…臣雖彈壓,然謠言洶洶,恐成民變…”
下一封是山東布政使的:“兗州府報,薯瘟自南而北,已染千畝。糧商趁機哄抬米價,陳麥每石漲至二兩,民有菜色。地方耆老聯名上書,請罷種番薯,複種五穀,以安天心…”
再往下翻,幾乎全是類似的字眼:“妖薯”“天譴”“民怨沸騰”。陳默一份份看完,摞在左手邊,越摞越高。右手邊的“已處理”那摞,空空如也。
平臺下的官員們開始竊竊私語。有人縮著脖子,有人偷眼瞟皇帝的臉色,還有幾個——陳默記得他們——是上月反對紅薯推廣最激烈的那幾位,此刻正低著頭,嘴角卻隱隱往上彎。
“都看完了?”陳默終於開口。
底下安靜了一瞬。
“那就說說。”他把那摞奏報往前一推,“紅薯瘟,是天災,還是人禍?”
沒人接話。風穿過平臺,吹得官袍下襬微微晃動。
“楊漣。”陳默點名。
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楊漣出列。這是個清瘦的中年人,以敢言著稱,曾上疏彈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——雖然那是在陳默穿越前的事了。此刻他躬身,聲音平穩:“臣以為,當先查病原。若確係天災,當賑濟災民、補種他糧;若系人禍…”
他頓了頓:“當徹查到底。”
“怎麼查?”陳默問。
“遣欽差赴疫區,實地勘驗,訪查民情,追查瘟源。”楊漣答得乾脆,“同時令太醫院、欽天監共議,研判天象地氣是否異常。”
很標準的程式。但陳默知道,等這套程式走完,紅薯田早就爛光了,謠言也早生根了。
“太慢了。”他說。
平臺下起了小小的騷動。有人忍不住:“陛下!疫病關乎天道農時,豈可操切?當務之急是安撫民心,暫停番薯之種,以息天怒…”
“天怒?”陳默打斷他,拿起最上面那份奏報,“你說天怒,那朕問你:河南的瘟,和山東的瘟,是同時起的嗎?”
“這…奏報所載,相差不過數日。”
“數日之內,瘟疫橫跨兩省,蔓延千畝。這是天災的速度,還是人禍的速度?”陳默站起身,走到平臺邊緣,“朕的皇莊也發了瘟,但朕知道那是怎麼來的——是黴菌,是一種肉眼看不見的活物,靠風、水、人畜傳播。朕已經配出了藥方,寫出了防治章程。”
他從袖中抽出《紅薯瘟病防治要則》的手稿,讓王承恩當眾宣讀。
第一條,隔離。第二條,消毒。第三條…每讀一條,底下官員的臉色就變一分。讀到“病菌”二字時,終於有人忍不住了:
“陛下!此說荒誕!《黃帝內經》有云:‘五疫之至,皆相染易,無問大小,病狀相似’。此乃疫氣,豈有‘微小活物’之理?若依此說,莫非要把莊稼當病人治?”
說話的是禮部右侍郎錢謙益,東林魁首,文壇宗師。他聲音洪亮,引經據典,立刻引來一片附和。
陳默沒生氣。他等聲音稍歇,才問:“錢侍郎讀過徐光啟的《農政全書》稿本嗎?”
錢謙益一怔:“略…略有涉獵。”
“那書中記載,西洋人用‘凸透鏡’可觀蚊蠅之毫末。既蚊蠅可細分,疫氣為何不能有實體?”陳默走回御座,“況且,朕不是來和諸位辯經的。朕是來告訴諸位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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