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匿名信裡那句“小心同僚”。趙知府今天那個擦汗的動作,太頻繁了。
“備紙墨。”徐光啟睜開眼,“我要密奏。”
信寫得很短,只列了三件事:一,兗州瘟疫分佈異常,疑有人為操控;二,本地豪強囤糧待漲,與瘟疫爆發時間吻合;三,府衙態度曖昧,恐有牽連。
末尾,他加了一行小字:“臣擬以防疫之名,徵用部分囤糧,開倉平抑糧價。若遇阻撓,當用尚方劍否?”
這既是請示,也是試探——看皇帝敢不敢讓他這把老骨頭,去捅這個馬蜂窩。
信是子時送出的,六百里加急。
次日清晨,王懷禮的請帖到了。措辭恭敬,說是“仰慕徐學士農政大家,特設薄宴,請教防治瘟病良方”。
宴席設在王家別院,排場極大。徐光啟只帶了兩名護衛,進門時,看見院子裡擺著十幾口大缸,缸裡泡著的正是發黴的紅薯藤——像某種無聲的示威。
王懷禮五十來歲,白麵微須,說話慢條斯理:“徐大人親臨兗州,實乃百姓之福。這紅薯瘟來得邪性,我家的田也折了大半…唉,損失倒是小事,就怕百姓今冬餓肚子。”
“王舉人憂國憂民。”徐光啟淡淡道。
“哪裡哪裡。”王懷禮親自斟酒,“說來也巧,我家長年做藥材生意,認識幾位福建的名醫。前日剛收到他們寄來的一個方子,專治這褐斑瘟。若徐大人不棄,王某願獻出方子,助大人防疫。”
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,推過來。
徐光啟接過。方子很眼熟——硫磺三錢,雄黃二錢,明礬一錢,晨露調變。和晉王府暖房裡那張,一字不差。
“王舉人這方子,從哪得的?”
“福建的朋友給的。”王懷禮微笑,“說是南洋傳來的秘方,很靈驗。”
“試過了嗎?”
“試過試過!灑過的田,病勢輕多了。”王懷禮指著院子裡那些大缸,“那些就是試藥後的病株,大人可親自查驗。”
徐光啟看著那些泡得發脹的藤蔓。如果王懷禮真用了這個方子,那他田裡的瘟疫就該減輕,而不是蔓延成片。除非…
除非他故意不用,或者,故意用錯劑量。
宴席進行到一半時,王懷禮忽然放下酒杯,身子前傾,聲音壓得很低:
“徐大人,恕王某直言。這紅薯瘟,治是治不好的。您大老遠從京城來,何必趟這渾水?”他頓了頓,意味深長,“您今年六十有三了吧?該享清福了。只要您點個頭,王某在蘇州有處園子,臨水靠山,最宜養老…”
徐光啟握著酒杯的手,慢慢收緊。
“王舉人這是要送我告老還鄉?”
“豈敢。”王懷禮笑得和善,“只是覺得,有些事…較真不得。紅薯重要,還是烏紗帽重要,大人心裡該有桿秤。”
院子裡那十幾口大缸,在秋陽下泛著詭異的黑綠色。
徐光啟放下酒杯,站起身。
“老夫這桿秤,”他一字一頓,“只稱良心,不稱烏紗。”
說完,拂袖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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