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三福捏著那片從薯種袋子上撕下的油紙,在皇莊庫房的窗戶前來回轉著角度。晨光從窗欞斜射進來,紙片薄得透明,那朵梅花的輪廓在光下纖毫畢現——五片單瓣,沒有花蕊,右邊第二片花瓣上有個極小的缺口,像是雕刻時崩了一刀。
他見過這個標記。一定見過。
庫房裡的空氣混著塵土和陳年穀物的氣味。李三福蹲在牆角,把過去三個月經手的種子袋、農具、甚至裝肥料的麻袋都翻了一遍。沒有,再沒有第二朵梅花。
可這朵花像根刺,紮在他記憶的某個角落,稍微一動就疼。
“福伯,找啥呢?”年輕莊戶探頭進來。
“找…找記號。”李三福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灰,“這袋子薯種,啥時候進的庫?”
“上月十五吧?王管事押來的,說是南邊新育的良種,讓咱們試種兩畝。”
上月十五。正是紅薯瘟在皇莊初現的日子。
李三福的心沉了沉。他攥著油紙片走出庫房,正午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。田埂上,宋應星正帶著幾個學徒在病癒的薯壟間取樣,那些重新泛綠的藤葉在風裡輕輕搖晃,像劫後餘生的嘆息。
“宋先生。”李三福走過去,遞上紙片,“您看看這個。”
宋應星接過,對著光細看。當看到花瓣上那個缺口時,他眼神一凝:“這標記…工部有個老匠人,專刻官印的,好像提過。”
“提過什麼?”
“說南京魏國公府的族徽,是朵五瓣梅。但因為避諱某位先祖的名諱,特意把右邊第二瓣刻缺一角,取‘缺而不殘’之意。”宋應星把紙片還給李三福,“但這只是傳說,我沒見過真物。”
魏國公府。
李三福手一抖,紙片差點掉地上。他想起那個遊方郎中,想起那包甜膩的藥粉,想起王家糧倉燒焦的硫磺味。如果這一切背後站著的是魏國公…那可是開國元勳之後,世鎮南京二百年的龐然大物。
“這事兒…”他喉嚨發乾,“得報給皇爺吧?”
宋應星沒立刻回答。他望向南方,目光彷彿要穿透重重宮牆,落到千里之外的金陵城。“報是肯定要報。但怎麼報,報多少…”他頓了頓,“得等陸繹從南京回來。”
兩人正說著,王承恩親自來了皇莊。他沒帶儀仗,只騎了匹快馬,馬背上還沾著泥點。
“宋先生,李莊頭。”他下馬時腳步有些踉蹌,“皇爺召二位即刻進宮。”
乾清宮西暖閣裡,陳默正對著三樣東西出神:左邊是那片帶梅花的油紙,中間是陸繹從澳門帶回的鐵盒——裡面裝著保羅整理的《真菌病害防治基礎》,右邊是一封剛到的密報,來自南京錦衣衛。
“都坐。”他頭也不抬。
李三福半個屁股挨著繡墩,手心裡全是汗。宋應星倒是鎮定,目光掃過那三樣東西,最後停在密報上——信封的右下角,用硃砂畫了個極小的梅花。
“南京來的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陳默終於抬起頭,把密報推過來,“陸繹還沒到南京,但留守的人查到了些東西。”
宋應星展開密報。信不長,字寫得密:
“魏國公府上月從福建購入硫磺三千斤,走的是漕運特批,未過稅關。經辦人徐管事,系國公府三管家。硫磺入庫後,當日即分裝,發往三處:一留南京本府,一運蘇州別院,一…運往北京方向,收貨人不詳。”
“另,府中月前來了位‘葉先生’,住在外院‘聽竹軒’,深居簡出。但三日前,國公世子徐胤爵設宴,葉先生作陪,席間有福建海商、松江布商數人。席散後,葉先生獨留,與世子密談至子時。”
“再,府中花匠言,聽竹軒後小園,近月不許人入。曾聞其內異香,似硫磺混香料。疑為…試藥之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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