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西暖閣的密室沒有窗,燭火在牆壁上投出三道拉長的影子。陳默坐在正中,左邊是剛從山東星夜趕回的駱思恭,右邊是即將啟程赴南京的陸繹。三人中間的紫檀木桌上攤著一張巨大的地圖——從北京到南京,從晉王府到魏國公府,被硃筆劃出兩道清晰的線。
“先說晉王這條線。”陳默點了點山西的位置,“駱卿,你查到了什麼?”
駱思恭從懷中掏出一本薄冊:“晉王朱求桂,天啟三年起暗中擴軍。名義上是‘護衛親兵’,實則招募邊軍舊部,現私兵已超三千,藏於五臺山深處。今年三月,他曾密會蒙古喀爾喀部使者,意圖不明。”
他翻到另一頁:“更關鍵的是,晉王府的商隊上月從張家口出關,運的是茶葉、綢緞,但回程時…帶回了五十匹蒙古馬,還有這個。”他推過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鐵片,邊緣粗糙,有明顯的鍛打痕跡,“邊軍老匠人驗過,這是打造三眼銃火門的墊片。蒙古人不造這個。”
“他在囤積軍械。”陳默拿起鐵片,指尖摩挲著冰冷的邊緣。
“不只。”駱思恭壓低聲音,“臣的人混進王府採買隊伍,聽廚子說,王爺這半年常宴請一位‘火器師傅’,姓趙,原是宣府軍械局的匠頭,三年前因私造火銃被革職。”
私兵、蒙古馬、火器匠人。晉王想幹什麼?造反?
陳默把鐵片放回桌上,轉向陸繹:“魏國公這條線呢?”
陸繹的彙報更簡潔:“三條。第一,魏國公徐弘基上月以‘修繕祖墳’為由,向戶部申請調撥硫磺五千斤,實際入庫八千斤,多出的三千斤來源不明。第二,其世子徐胤爵半年來頻繁出入南京兵部衙門,與幾位管漕運、軍械的主事過從甚密。第三…”他頓了頓,“葉逢春三日前離開魏國公府,乘船往松江去了。但臣的眼線在碼頭看見,他上船前,有人塞給他一個油布包裹,形狀…像本書。”
荷蘭人的手稿。
密室裡的空氣驟然繃緊。燭火跳了跳,在三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。
“所以現在是這樣。”陳默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手指從山西劃到南京,“晉王在北方擴軍備武,魏國公在南方囤積戰略物資(硫磺是火藥原料),中間連著葉逢春這根線——他手裡有能讓莊稼生病的荷蘭手稿,可能還有…讓軍隊生病的知識。”
他轉回身,燭光映著半邊臉:“你們覺得,他們想幹什麼?”
駱思恭沉吟:“若是謀反,該暗中積蓄錢糧,而非在紅薯這種事上大動干戈。晉王此舉,更像是在…試探。”
“試探什麼?”
“試探陛下的反應速度、處置能力,還有…底線。”駱思恭指著地圖,“他在北,魏在南,同時發難。若陛下顧此失彼,他們就能看清朝廷的虛實。若陛下處置得力…”他頓了頓,“他們也能知道,下次該用多大力氣。”
陸繹接話:“而且紅薯瘟這事,進退皆可。若成,毀新政根基;若敗,最多丟幾個地頭蛇,傷不到他們根本。這是一石二鳥的試探。”
陳默聽完,笑了。笑聲在密閉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。
“所以咱們面對的,是一個北邊的軍事試探,加一個南邊的經濟試探。”他坐回椅子上,手指敲著桌面,“那咱們就陪他們玩。但要換個玩法。”
他看向陸繹:“你原計劃是去南京盯葉逢春,現在改一改。先去松江截住他,但別抓——我要你‘幫’他一把。”
陸繹一愣:“幫?”
“對。他不是要回松江老家嗎?你派人‘無意中’透露給他:朝廷已經知道荷蘭手稿的事,正在全國搜捕持有者。再‘不小心’讓他知道,魏國公府可能把他當棄子。”陳默語氣平靜,“然後你看他往哪跑。是回南京向魏國公求救,還是…另尋生路。”
這是攻心。葉逢春畫像背面那句“心實不安”,是唯一的破綻。
“若他真回了南京呢?”
“那你就盯死魏國公府。”陳默又轉向駱思恭,“駱卿,晉王那邊,咱們也‘幫’他一把。”
“陛下是想…”
“他不是缺火器匠人嗎?你從錦衣衛裡挑幾個懂火器的,扮成落魄匠人,想辦法‘投靠’他。”陳默嘴角勾起,“但要真懂,不能露餡。去了之後,做兩件事:一,摸清他私兵的規模和藏匿點;二,在他造的每一批火銃裡…留點隱患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