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末的風帶著早秋的涼意,吹過皇莊南坡那片紅薯田時,翻起一層墨綠色的浪。李三福蹲在田埂上,手指捻開一片薯葉——葉背乾乾淨淨,沒有褐斑,沒有黴層,只有健康的葉脈像細密的血管在陽光下微微透光。他掐下一小段莖稈,斷口立刻滲出乳白色的漿汁,稠而清亮。
“成了。”他喃喃道,聲音發顫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宋應星拎著個竹籃走過來,籃子裡裝著十幾塊剛挖的樣本薯,個個都有拳頭大,紅皮光滑,鬚根整齊。“南坡這二十畝,畝產至少十八石。”他把一塊薯遞給李三福,“北坡那邊差點,十五石上下——但沒病,沒爛,全是好薯。”
李三福接過那塊沉甸甸的紅薯,在掌心掂了掂。三個月前,這片田還像一片焦黑的墳場,現在卻結出了能餵飽幾千人的糧食。他想起那些在火堆裡焚燒的病藤,想起石灰水嗆人的氣味,想起深夜裡宋應星熬紅的眼睛。
“宋先生,”他忽然問,“那些毒…真的清乾淨了嗎?”
宋應星沒立刻回答。他望向田壟深處,那裡立著幾個新紮的稻草人,草人手臂上掛著些黃色布條,在風裡飄飄蕩蕩。“‘七日枯’這種毒,遇土即滲,七日不散。”他慢慢說,“但咱們提前三天就知道了他們要下毒,整片田的土…全翻過一遍,表層三尺的土都運去北山填礦坑了。現在的土,是從清河灘新運來的淨土。”
所以那些稻草人不是嚇鳥的,是標記——標記這片田被整個“換過皮”。
“可他們今晚還會來。”李三福壓低聲音,“錦衣衛那邊…”
“來了好。”宋應星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,“來了,這場戲才圓滿。”
當夜無月。子時剛過,三條黑影從皇莊西牆的排水洞鑽進來,貼著牆根快速移動。領頭的是個精瘦漢子,背上背個布袋,袋口用麻繩扎得緊緊,但仍有極淡的甜腥味散出來——那是“七日枯”特有的氣味,混了蜜糖和某種南洋植物的汁液。
他們目標明確,直奔南坡那片最高產的紅薯田。瘦子蹲在田埂邊,解開布袋,抓出一把淡黃色粉末,正要撒——
“別動。”
聲音很輕,卻像驚雷炸在耳邊。瘦子僵住,緩緩回頭,看見三個黑衣人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,腰間繡春刀的刀柄在夜色裡泛著幽光。
“陸…陸大人?”瘦子認出中間那人。
陸繹沒應聲。他走上前,接過那袋粉末,抓了一撮在指尖捻開,湊到鼻前聞了聞。“果然是‘七日枯’。晉王捨得下本錢啊,這毒粉一兩銀子一錢。”
瘦子撲通跪下:“大人饒命!小的、小的是被逼的!晉王府抓了小的老孃…”
“花匠老周是你什麼人?”陸繹打斷他。
瘦子一愣:“是…是小的叔父。”
“你叔父三個月前在晉王府別院的暖房種紅薯,被我們逮了。”陸繹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,扔到他面前,“開啟看看。”
瘦子顫抖著開啟。紙包裡是半塊硬邦邦的餑餑,還有張字條,上面歪歪扭扭寫著:“狗兒,俺沒事,錦衣衛的大人給飯吃。你莫做傻事,回頭是岸。”
字是老周的字,餑餑也是老周最愛吃的棗泥餡。
瘦子的眼淚唰地下來了。
“你叔父交代了,晉王許他五十兩銀子,讓他在秋收前夜來皇莊下毒。事成之後,送他去南邊避禍。”陸繹蹲下身,看著瘦子,“但你叔父不知道,這毒只要沾手,七日必死——晉王沒打算留活口。”
瘦子渾身發抖:“大人…大人救命…”
“想活命,就按我說的做。”陸繹把毒粉袋拿回來,又從懷裡掏出另一袋外觀一模一樣的粉末,“這袋是草木灰摻黃土,你拿去撒。撒完從原路出去,有人接應你離開京城。你叔父,我們會放。”
“那…那晉王那邊…”
“你就說,辦成了。”陸繹站起身,“剩下的事,我們處理。”
瘦子千恩萬謝地走了,揹著那袋假毒粉,按原計劃在田壟間“作業”。陸繹站在暗處看著,對身邊校尉說:“跟緊他,送出百里再回來覆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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