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應星還在擺弄那碗毒水。他往裡面加了點石灰,油膜迅速凝固,沉底,變成一層灰白色的渣滓。“或許…我們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。”
陳默看向他。
“他們能用病害打擊我們,我們…能不能反過來,用病害打擊他們?”宋應星聲音很低,“晉王在山西有私田萬畝,主要種麥。魏國公在江南有桑園千頃,靠絲綢獲利。若是…”
“不行。”陳默打斷他。
宋應星愣住。
“一旦開了這個頭,就回不去了。”陳默走到他面前,看著老科學家困惑的眼睛,“今天我們用病害打擊晉王的麥田,明天就有人用病害打擊政敵的莊子,後天就可能用在無辜百姓身上。宋卿,這是條底線。跨過去,人心就爛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緩和下來:“我們要做的,是建更高的堤壩,不是挖更深的溝渠。病害防治的知識要掌握,但不能用來害人——這是原則。”
宋應星沉默良久,深深一揖:“臣…受教。”
燭火又跳了一下,光線暗了幾分。陳默看向窗外,夜色如墨,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。
但他知道,有些光,必須在黑暗裡守住。
哪怕只如豆大。
“那包毒粉,”他最後說,“封存起來。將來若有必要,它就是晉王謀反的鐵證。”
宋應星點頭,用油紙仔細包好毒粉,裝進一個鉛盒,貼上封條。
封條上的字是他親手寫的:“天啟四年八月廿六,晉王府‘七日枯’劇毒樣本。萬勿開啟。”
寫完,他忽然想起什麼:“皇爺,秋收大典上晉王獻的那株‘雙生紅薯’…”
“在庫裡。”陳默說,“怎麼?”
“臣想驗驗。”宋應星眼神銳利,“白薯過於純淨,不像自然生長。臣懷疑…是用藥水泡出來的。”
陳默笑了:“去吧。若是假的,正好下次見晉王時,當著他的面掰開看看——看看這‘祥瑞’,芯子是不是黑的。”
實驗室的門開了又關。宋應星抱著鉛盒和那株雙生紅薯走了。
陳默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屋裡,看著桌上那碗已經凝固的毒水。
水面上,油膜留下的虹彩已經完全消失,只剩一汪渾濁。
就像這場鬥爭的表面。
看似平靜了,但底下,暗流正湧向更遠的地方。
松江。巴達維亞。荷蘭人。
南洋的風,越來越近了。
他吹熄了最後一支蠟燭。
黑暗裡,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。
像在等待黎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