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奉天門不像太和殿那般莊嚴到令人窒息,但被特意召集來的戶部尚書李長庚、工部尚書徐光先(注:此時徐光啟尚未任尚書,此為虛構人物)、以及漕運總督府駐京代表陳侍郎三人,卻感覺氣氛更加凝重。
皇帝沒有坐在高高在上的御座,而是命人搬來一張寬大的紫檀長案,擺在殿中。案上沒有任何奏章,只有幾份卷宗、筆墨,以及……幾塊用木架撐起、刷了白漆的薄木板。
“都坐吧。”陳默指了指案旁準備好的繡墩,自己先在主位坐下。王承恩悄無聲息地侍立一旁,手裡捧著記錄本。
三位大臣面面相覷,依品級坐下,心中忐忑。這陣勢,不像議政,倒像是……三司會審?可審誰呢?
“今日沒有朝會那些虛禮,只說一件事。”陳默開門見山,手指敲了敲案上一份公文,“漕運。八月應到的三十萬石糧,如今九月將盡,只到了不足十五萬。運河沿線,何處梗阻?今日,就在這兒,給朕理清楚。”
戶部尚書李長庚立刻道:“啟稟陛下,漕糧延誤,臣戶部催督文書已發七道,皆言河道淤塞,舟船難行。此乃工部河工不力所致。”說完,眼觀鼻,鼻觀心。
工部尚書徐光先年近六旬,聞言氣得鬍鬚微顫:“李部堂此言差矣!今年夏汛,黃河無恙,淮揚段主幹河道皆已疏浚。漕船延誤,分明是沿途鈔關勒索,漕丁懈怠,漕運總督衙門排程無方!”說罷,狠狠瞪向漕運代表陳侍郎。
陳侍郎官職最低,冷汗涔涔,慌忙起身:“陛下明鑑!運河暢通,絕無梗阻!實是……實是今歲江南糧價稍昂,徵購本就遲緩,加之漕軍餉銀時有拖欠,軍心不穩,運力自然不足。戶部撥銀……”他瞥了李長庚一眼,沒敢說完。
“好了。”陳默打斷這熟悉的推諉戲碼,聲音不高,卻讓三人立刻噤聲。
他站起身,走到一塊白板前,拿起一根炭筆(特製)。三人驚訝地看著皇帝這反常舉動。
“我們從頭理。”陳默在白板頂端寫下“江南征糧”四字,畫了個圈。“第一步,徵糧。陳侍郎說糧價昂,徵購慢。李尚書,今年江南夏稅收繳情況,與往年比如何?撥付的漕糧採買銀,足額及時否?”
李長庚一愣,沒想到皇帝問得這麼細,沉吟道:“夏稅……大體持平。採買銀,按例是分批次……”
“批次、時間、數額。”陳默在“江南征糧”下畫出一條線,指向第二個圈“集運”,線上旁寫上“銀?”。他看向李長庚,目光平靜卻帶著壓力。
李長庚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窘迫,彷彿在賬房先生面前報花賬被當場捉住。“首批五成,應於六月初下發……”
“實際呢?”
“……七月中。”
“原因?”
“部內流程、地方請領手續……”
陳默不再追問,在“銀?”後面打了個問號,又在“集運”圈旁寫了個“遲15日”。接著,從“集運”畫線到第三個圈“漕船發運”,問道:“徐尚書,漕船發運,需工部提供‘漕閘啟閉順暢’、‘河道水深達標’文書,方可放行。今年文書出具及時否?”
徐光先忙道:“及時!絕無拖延!”
“出具時間?”
“這……按慣例,船隊集結完畢,申請後三日。”
“有明文規定必須三日嗎?能否提前核查,並行辦理?”陳默在“漕船發運”旁寫下“等文書3日”。
徐光先張了張嘴,答不上來。慣例,又是慣例。
陳默繼續往下畫,“漕船北行”是一個長條,他看向陳侍郎:“漕軍餉銀拖欠,是常態還是今年特例?拖欠幾個月?哪個環節拖欠?戶部撥付兵部,兵部發往各衛,還是衛所剋扣?”
陳侍郎汗如雨下,這問題直指軍餉發放體系的膿瘡。“……往、往年亦有拖延,今年尤為……主要是兵部撥付至漕運總兵官處,便……便遲緩了。”
陳默在“漕船北行”旁寫下“餉銀遲發→軍心怠”。然後,線條延伸到“沿途鈔關”,他問:“鈔關勒索,數額幾何?是定額外浮收,還是故意扣船?歸哪個衙門管?可有御史彈劾過?”
沉默。三位大臣誰也不敢輕易接這個涉及眾多地方衙門和監察系統的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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