唱名到八百人時,竟已有近百人“告假”、“染病”或明顯對不上號。校場氣氛降至冰點,李國禎面色由紅轉白,又由白轉青,勳貴佇列中也傳來不安的騷動。底層士兵佇列裡,卻隱約有種壓抑的、近乎快意的情緒在流動。
陳默抬手止住唱名,不必再點了。他看向李國禎,語氣平淡:“李提督,這就是你說的‘大抵相符’?一個千人隊,空額近一成,還有冒名頂替。朕很好奇,這些不在營的兵,他們的餉銀、糧米,每月是誰領了去?”
李國禎噗通跪倒,汗如雨下:“臣……臣失察!臣有罪!定是下面管隊、把總欺上瞞下,臣回去立刻嚴查,一個都不放過!”他熟練地將責任推向基層軍官。
“失察?”陳默站起身,走到將臺邊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開,“朕看,不是失察,是習以為常吧?或許在京營諸位將軍看來,吃幾分空餉,乃軍中常例,算不得什麼大事?”
這話太重,連張維賢等人都不得不躬身。李國禎更是以頭觸地,不敢言語。
陳默話鋒一轉,卻沒有立刻發作,反而道:“京營乃天子親軍,國之干城。如此積弊,非一日之寒,也非一人之過。然,不能不治。”
他回到御座,沉吟片刻,宣佈:“即日起,朕親自兼任‘京營整編督辦大臣’。李國禎,你仍為提督,但營內一切人事、糧餉變動,須報督辦衙門核准。督辦衙門設參議若干,由朕從兵部、戶部及都察院遴選幹員充任。”
這是明升暗降,更是直接插入一把監管的利劍。李國禎不敢反對,只能叩首領旨。
“整頓,從最基本的開始。”陳默繼續道,“第一,重新登記造冊。所有官兵,十日內,親自到督辦衙門畫押按指模留存,輔以相貌、年齡、籍貫、特徵詳錄。此後餉銀髮放,須本人憑指模比對領取,或直系血親持相關憑據代領。禁止任何軍官‘統一代領’。”
指模?親自領餉?校場上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。這意味著吃空餉和剋扣軍餉的難度將直線上升!
“第二,試行‘餉銀直髮’。神樞營左掖軍為試點,下月餉銀,由督辦衙門會同戶部,直接按新名冊發放至個人,跳過所有中間將官。朕倒要看看,一個實打實計程車兵,一個月到底該拿多少餉,又能拿到多少餉!”
“第三,”他看向臺下那些面露激動又不敢相信計程車兵,“設立‘兵士直訴信箱’,凡遭遇不公、剋扣、欺凌,可匿名投書至督辦衙門。查實者,重賞;誣告者,重罰。朕給你們一個直達天聽的機會。”
三條措施,條條直指軍中積弊的核心,且操作性強。勳貴將領們面色難看,而底層士兵佇列中,不知是誰第一個忍不住低吼了一聲“萬歲”,隨即引發一片壓抑卻澎湃的歡呼聲浪。許多老兵眼眶都紅了,他們當兵吃糧多年,從未想過皇帝會親自來管他們能不能拿到足餉。
李國禎伏在地上,聽著身後的歡呼,只覺得那聲音如同鞭子,抽打在他的背上。他知道,自己在京營說一不二的日子,恐怕到頭了。皇帝這套組合拳,太狠,也太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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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編京營的訊息,比西風更快地刮遍了京城官場。勳貴集團震動,文官集團則多數持觀望甚至暗喜態度——畢竟勳貴掌軍歷來是文官心病。然而,更深的暗流在湧動。
當夜,李國禎府邸書房,燭火通明。李國禎已然卸下惶恐偽裝,面色陰沉如水,對著心腹家將低吼:“查!給老子查清楚!皇上怎麼會突然想起查京營空額?是誰走漏了風聲?還是有人眼紅老子這個位置,在背後捅刀子?”
家將低聲道:“伯爺,眼下要緊的是如何應對。那指模領餉、直髮餉銀,真要實行,咱們……咱們的進項可就……”
“應對?”李國禎煩躁地踱步,“皇上親自督辦,督辦衙門那幫孫子肯定都是皇帝心腹,油鹽不進!硬頂是頂不住的……”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,“不過,京營十萬之眾,關係盤根錯節,從管隊、把總、千總到我們,誰屁股底下是乾淨的?皇上想憑一個衙門就理順?哼,只怕是弄得營中上下怨聲載道,反而生變!”
他停下腳步,壓低聲音:“去,悄悄傳話給各營咱們的人,皇上要的新冊子,可以造。但‘病休’、‘告假’的,暫時還是那麼記。指模嘛……找些信得過、嘴嚴的弟兄,多按幾個便是!至於直髮餉銀試點……”他冷笑,“左掖軍那幫窮酸,發了餉,能不能安穩揣進兜裡,還得看他們有沒有那個福氣!”
家將心領神會,這是要陽奉陰違,製造摩擦,甚至可能暗中鼓動兵變來迫使皇帝收回成命。
就在這時,書房門被輕輕叩響,管家在門外低語:“伯爺,有客來訪,說是……韓閣老府上送來秋禮,須面呈伯爺。”
韓爌?李國禎眉頭一挑。這位清流首輔,向來與勳貴保持著距離,此時派人來……他立刻道:“請到花廳,我馬上來。”
片刻後,李國禎在花廳見到一位儒雅的中年文士,並非韓府常見的長隨,而是韓爌的一位遠房侄孫,也是門生,現任都察院經歷。兩人見禮後,文士奉上一個禮盒,確是些尋常筆墨紙硯。但交接時,文士指尖微動,一枚蠟丸滑入李國禎袖中。
文士走後,李國禎回到書房,捏碎蠟丸,裡面一張小紙條,只有一行字:“京營事,靜觀其變,勿授人以柄。工部河工,需人協力。”
李國禎看著這沒頭沒腦的十二個字,皺眉沉思。“勿授人以柄”是告誡他不要公然對抗皇帝,這他能理解。但“工部河工,需人協力”是什麼意思?工部張國維治河,跟他京營有何關係?
忽然,他腦中靈光一閃,嘴角勾起一絲陰冷的笑意。是了,張國維治河,需要大量民夫,也需要地方衛所兵丁維持秩序、彈壓可能的民變。而這些,恰恰是京營可以“協助”,也可以……“掣肘”的地方。
皇上的新政,看來不止動了他李國禎的乳酪。有些人,已經坐不住,開始想要暗中串聯,編織一張更大的抵抗之網了。而這張網的第一個節點,似乎就要落在那個正躊躇滿志、準備大幹一場的代尚書張國維身上。夜還很長,李國禎覺得,自己或許並非孤軍奮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