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四,午時。連日陰霾的天空難得放晴,陽光卻毫無暖意,冰冷地鋪灑在午門前的巨大廣場上。這裡歷來是彰顯天威、舉行大典的肅穆之地,今日卻擺開了一幅前所未有的陣仗。
廣場東側,搭起了一長溜簡易涼棚,裡面坐著以宋舉人為首的十幾位鄉紳代表,一個個身著儒衫,頭戴方巾,面色凝重中帶著一絲亢奮。他們身旁,還有幾位被邀請來“見證”的科道言官,神情各異。順天府尹、戶部、工部相關官員坐在另一側,個個正襟危坐,如臨大敵。
廣場西側,則是黑壓壓一片聞訊趕來圍觀的京城百姓,怕不下數千人。錦衣衛和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在外圍維持秩序,人聲鼎沸,議論紛紛。
廣場中央,御座設在臨時搭起的高臺上,黃羅傘蓋下,陳默端坐其中,面色平靜。他的左側下首,站著戶部尚書李長庚、工部代尚書張國維;右側下首,則站著兩個與這莊嚴場景格格不入的人——穿著嶄新但明顯不合身棉襖、手足無措的李三福,以及那位頭髮花白、緊緊攥著一箇舊藍布包袱的孫寡婦。
王承恩上前一步,尖細的嗓音壓住了現場的嘈雜:“肅靜!今日陛下親臨,聽取京畿士紳對皇莊新制之陳情,兼聽各方之言。著原告士紳代表,宛平縣舉人宋文彬,上前陳詞!”
宋舉人深吸一口氣,整了整衣冠,大步走到御前空地,撩袍跪倒,行了大禮,然後起身,面向御座,也似有意無意地側向圍觀的百姓,朗聲開言。他將聯名狀上的三條罪狀再次慷慨激昂地陳述一遍,尤其加重了“以利誘民,壞人心術”和“與民爭利,擾亂祖制”兩點,引經據典,滔滔不絕。
“……陛下!《尚書》有云:‘正德、利用、厚生、惟和。’此乃治國之要。今皇莊之制,只重‘利用’,罔顧‘正德’,以錙銖小利誘使小民逐利忘義,棄耕讀之本,長貪婪之心。此非教化之道,實乃禍亂之源!”宋舉人聲音洪亮,迴盪在廣場上,“且朝廷與民爭利,自古為聖王所不取。陛下內帑充盈,何須與升斗小民爭此毫末之利?更遑論擅改租例,動搖國本!臣等非為一己之私,實為天下風俗、朝廷綱常計,伏乞陛下明察,罷此苛政,以安民心,以正綱紀!”
他說得義正辭嚴,不少圍觀的百姓雖聽得半懂不懂,但也覺其氣勢凜然。一些鄉紳更是暗暗點頭。科道官中,也有人面露贊同之色。
陳默靜靜聽完,並未直接反駁,而是問道:“宋舉人,你家中有田幾何?每年所收田租,又是如何?”
宋舉人一怔,沒想到皇帝問這個,略一遲疑,還是答道:“回陛下,臣家中薄田約有三百餘頃。田租……皆按本地常例,上田畝租一石二斗,中田九鬥,下田六鬥,遇豐年略有浮動。”
“常例。”陳默點點頭,轉向李三福,“李三福,你往年租種他人之田,租例如何?”
李三福被這場面嚇得腿軟,聽到皇帝問話,撲通跪下,結結巴巴道:“回……回皇上,草民往年……租種宋老爺家……隔壁村張老爺的中田,畝租……畝租一石一斗,不論豐歉,鐵板租。年景好時,交完租子,還能勉強餬口;年景稍差,就得……就得借糧,利滾利……”他說著,聲音低了下去,頭也埋得更深。
陳默又看向孫寡婦:“孫王氏,你呢?”
孫寡婦早已淚流滿面,伏地泣道:“皇上……民婦……民婦租的是下田,畝租七鬥。前年大旱,收成不到三鬥,交不上租,家裡的牛……都被拉去抵債了……兒子去年去口外謀生,至今……至今音信全無……”她哽咽難言,只是磕頭。
圍觀的百姓中,傳來低低的嘆息和議論聲。許多人都經歷過或聽說過類似的苦楚。
陳默示意王承恩扶起兩人,然後看向宋舉人:“宋舉人,你聽到了。你所言的‘常例’,對他們而言,意味著豐年僅能餬口,歉年便可能家破人亡。這就是你所說的‘正德’、‘綱常’?”
宋舉人面皮漲紅,爭辯道:“陛下!租例乃雙方自願,自古而然!且地主收租,亦需納糧完稅,贍養家族,賙濟鄉里,非全然自利!”
“好一個‘自願’。”陳默語氣轉冷,“飢腸轆轆之時,除了接受你的‘常例’,他們可有第二條路走?這‘自願’之下,是何等的不自願!”他不再看宋舉人,轉而面向百姓,提高聲音:
“朕再問諸位一個問題:李三福今年在皇莊,租的是朕的地,上田畝租八斗,中田六鬥,下田四鬥。比你們口中的‘常例’,低了近三成。除交租外,他還憑自己的勤快和新的耕種法子,多打了糧食。這些多出來的糧食,朕按約定,分了三成給皇莊做公用,七成歸他自己。所以他得了五十八兩銀子的分紅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些鄉紳:“現在,請宋舉人和諸位鄉紳告訴朕,也告訴這天下百姓——李三福多打的這些糧食,是他自己流汗種出來的,朕分給他的銀子,也是他應得的勞動所得。這怎麼就成了朕‘與民爭利’?難道這‘利’,原本就該全部歸你們地主,哪怕農民餓死,也是天經地義?農民多得了,反而成了‘壞人心術’、‘與民爭利’?”
這番話,拋開經義,直指最樸素的公平與勞動價值。百姓們聽得目瞪口呆,細細一想,是啊,糧食是人家自己種的,多出來的分點錢,怎麼就不行了?怎麼就成了皇帝搶錢了?
宋舉人急道:“陛下!田畝產出,固有農人勞作,然土地乃根本!無地主之地,農人何以耕作?此乃天地之理!”
“土地是根本,不錯。”陳默點點頭,“所以朕收了地租。但土地不會自己長出糧食,長出糧食的,是農人的血汗!你們只看到了土地的‘本’,卻無視了人力的‘本’!朕的皇莊新制,無非是承認了這兩個‘本’都該有所得!地租,是土地的所得;分紅,是人力的所得!這有何不對?”
他向前一步,聲音愈發清晰有力:“你們說朕‘擾亂祖制’。可祖製為何?太祖高皇帝設立皇莊,本意是皇室自用,不擾地方。然歷年積弊,皇莊亦成重負。朕如今改皇莊為‘承包’,降低租額,與民分利,正是滌盪積弊,讓利於民,迴歸太祖惠民之初衷!這難道不是恪守祖訓?”
“你們說朕‘壞人心術’。朕倒要問問,是讓農民辛苦一年卻食不果腹、衣不蔽體更能讓他們‘心術端正’,還是讓他們勞有所得、倉廩漸實、臉上有笑更能讓他們感恩朝廷、安分守己?人心向背,不在空談,而在實利!百姓日子好了,自然擁護朝廷,這江山才坐得穩!這道理,難道不比你們死守的‘租例’更重要?”
一連串的質問,如同重錘,敲在宋舉人等鄉紳心頭,也敲在許多圍觀者的心上。皇帝沒有引經據典,而是用最淺白的話,講最直接的道理。許多百姓雖然不懂大道理,但“勞有所得”、“日子好了才安穩”這樣的話,他們聽得懂,也深深認同。
宋舉人張口結舌,他身後那些鄉紳也面面相覷,一時難以反駁。皇帝站在了“勞動價值”和“實際民生”的立場上,這讓他們習慣的“土地主權”和“道德禮法”話語體系,顯得有些蒼白無力。
陳默見火候已到,緩和語氣,對宋舉人道:“宋舉人,你們憂心租例混亂,朕可以理解。但變法革新,總會觸及舊利。朝廷的目標,是讓天下人有田可種,有飯可吃,有錢可花。地主之利,朝廷亦會考量,但絕非建立在榨乾佃戶的基礎上。朕今日召你們來,不是要問罪,而是要讓你們明白,朝廷新政,志在長遠,惠及萬民。你們都是地方賢達,讀聖賢書,當明‘民為貴,社稷次之’的道理。若能順應時勢,主動改良租佃,善待佃戶,朝廷自會褒獎。若一味固守,甚至阻撓新政……”他目光微微一凝,“朝廷的法度,也不是擺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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