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沉,首輔值房的燈火卻依舊孤獨地亮著。韓爌沒有回府,枯坐在太師椅中,面前攤開的,是那份關於武庫弊案的初步奏報抄本,以及高第託人輾轉送來的、字跡潦草的請罪兼求救手書。手書中,高第除了痛陳自己“失察昏聵”,更多是暗示“武庫歷年積弊非一日之寒,牽涉頗廣,若徹底掀開,恐動搖國本”,並懇求首輔“念在同僚多年,斡旋聖前,予臣戴罪圖功之機”。
韓爌的指尖冰冷。他知道高第話中未盡之意——武庫的貪墨網路,可能不止於兵部,甚至牽扯到某些勳貴、內監,乃至邊鎮將帥。若真徹查到底,引發的動盪將難以估量。而皇帝那毫不留情的停職旨意,展現出的不僅是整頓的決心,更是一種近乎冷酷的、不惜代價也要推行新政的意志。
他想起白日里皇帝那番“庫房與管家”的比喻,心中苦澀。在皇帝眼中,高第乃至整個舊有的官僚執行體系,或許都已成了需要被“換掉”的管家。而他韓爌,這個竭力想在皇權與文官體系、在革新與穩定之間尋找平衡的老首輔,又算什麼?一個不合時宜的調和者?還是即將被一同掃入舊時代的絆腳石?
值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,王承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:“韓閣老,皇爺在養心殿後暖閣,請您過去一趟。”
韓爌心頭一緊,該來的終究來了。他整理衣冠,深吸一口氣,隨著王承恩步入沉沉夜色。
暖閣內,只點了幾盞燈,光線昏黃。陳默未著龍袍,只穿一件暗色常服,坐在書案後,面前攤著地圖和幾份文書,見韓爌進來,抬手示意他坐。
“夜深了,本不該擾先生清靜。”陳默開口,語氣比白日平和許多,“只是武庫一案,牽扯兵部,先生是首輔,朕想聽聽先生接下來,該如何處置?”
韓爌沒有坐,而是撩袍跪倒,伏地道:“陛下,老臣……老臣白日言辭有失,衝撞天威,請陛下治罪。武庫之弊,駭人聽聞,陛下嚴懲,乃理所應當。高第失職,亦難辭其咎。”他先認錯,定了基調,然後才緩緩抬頭,眼中滿是疲憊與懇切,“然則陛下,兵部尚書之位,關乎天下兵權流轉,九邊安穩。高第固有罪,然驟然去職,若繼任者不得其人,或引發更大亂局。且……武庫積弊多年,盤根錯節,若追究過甚,牽動邊鎮人心,於眼下陝西不穩、遼東未寧之時,恐非社稷之福啊!”
他又搬出了“穩定”和“邊鎮”這兩張牌。這是文官制約皇權、勸諫帝王時最常用也最有力的理由。
陳默靜靜聽著,等他說完,才道:“依先生之見,該當如何?讓高第戴罪留任,繼續做他的兵部尚書?然後朕的新軍,繼續被兵部以各種‘祖制’、‘舊例’掣肘?武庫的虧空,就此一筆勾銷?那些被蛀空的血脈,就當沒看見?”
一連串反問,讓韓爌啞口無言。皇帝點破了問題的核心:這不是簡單的瀆職失察,而是新舊權力、新舊軍事思想的根本衝突。高第的去留,關係到皇帝能否順利推進軍事改革。
暖閣內陷入沉默,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。良久,陳默起身,走到韓爌面前,親手將他扶起,按在旁邊的繡墩上。
“韓先生,朕知你為難,亦知你所慮,非為一己之私。”陳默的聲音低沉下來,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,“朕也並非一味求快求狠之人。然大勢所趨,有些改變,不得不為。高第,必須去。兵部尚書的位置,必須換上能理解、至少不阻撓新政的人。”
他看著韓爌的眼睛:“但朕可以答應先生,武庫案,到此為止。吳襄及其直接黨羽,依法嚴懲,以儆效尤。此案不再擴大深究,不牽連過高,以安……先生所說的‘邊鎮人心’。”
韓爌心中一震,抬頭望向皇帝。這是交易!皇帝用“不擴大追究”來換取他韓爌對“高第必須去”的默許,以及對新兵部尚書人選的認可!
“至於高第,”陳默繼續道,“罷免之後,朕可予其致仕榮銜,不奪其祿,保其家小安穩。算是全了君臣一場,也給其他觀望者一個體面的臺階。”
打一巴掌,又給個甜棗。既展現了雷霆手段,又留了餘地,顯示皇帝並非一味蠻幹。韓爌不得不承認,這已是眼下最好的處置方式,既能滿足皇帝換人的要求,又能最大限度控制震盪。
“那……陛下屬意何人接掌兵部?”韓爌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。這個人選,將決定交易能否達成。
陳默走回書案,拿起一份名單:“朕有意,在孫承宗、王在晉、袁可立三人中擇一。”這三人都是知兵且相對開明的文臣,孫承宗更是歷史上明末難得的戰略家。
韓爌心中飛快盤算。這三人確比高第勝任,且皆非極端頑固之輩,與皇帝的新政或有磨合,但至少不會如高第般公然對抗。尤其是孫承宗,威望能力俱佳,或能穩住局面。
“陛下聖明。此三位皆一時之選。”韓爌終於鬆口,這等於默認了交易。
陳默點點頭,將名單放下,話鋒卻忽然一轉:“兵部之事,暫且如此。還有一事,朕需先生相助。”
“陛下請講。”
“陝西旱情,朕已命戶部調糧,工部議水利,錦衣衛暗查。然今日朕得報,陝北災情,恐比奏報所言更重,且有地方官吏、豪紳趁災囤積,情勢堪憂。”陳默目光深邃,“朕欲派一得力重臣,以欽差身份,持朕手諭,全權督撫陝西賑災事宜,並可臨機調撥周邊錢糧,彈壓不法。此任非德高望重、處事公允、且能協調各方者不可為。”
韓爌心中一動,隱隱猜到皇帝要說什麼。
“朕屬意,由先生親自走這一趟。”
果然!韓爌豁然抬頭。皇帝這是要將他暫時調離中樞!在他默許了兵部換將之後,將他這個最大的“穩定派”首輔派去處理棘手的陝西災情!一方面,陝西之事確需重臣,他韓爌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;另一方面,他離京期間,皇帝在朝中推行其他新政,將少去最大的制衡力量。
這是一石二鳥,甚至是一石三鳥!既解決了陝西的潛在危機,又調開了他這個“保守派”領袖,還能在關鍵時刻,將他韓爌的聲望與能力用於為朝廷解難,賺取民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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