遼東的寒風比京師更烈,裹挾著雪粒,撲打在寧遠城的磚石上,沙沙作響。經略府書房內,炭盆燒得正旺,卻驅不散袁崇煥眉宇間的凝重。他面前攤開的,不是尋常軍報,而是一份由特殊渠道送來、言辭懇切卻觸及核心的密奏副本——正是他月前送往京師,請求撥發新式火器的那封。
副本旁,放著一支小心翼翼包裹著的舊式鳥銃,銃管處有一道不甚明顯的改進痕跡,據說是仿照內廷流出的一星半點傳聞所加,效果聊勝於無。袁崇煥的手指拂過冰涼的銃身,目光卻彷彿穿透牆壁,望向廣袤而危機四伏的遼西大地。
他知道自己奏疏中所求有些逾矩。新式火器,朝廷剛剛試製成功,產量稀少,連京營都未裝備,自己一個遼東經略,張口便請撥,於情於理都顯急切。但他有不得不急的理由。去歲寧遠之戰,憑堅城利炮僥倖退敵,但他深知,建奴絕不會罷休。對方騎兵之銳,野戰之悍,非現有明軍可正面匹敵。若想將防線真正穩固,甚至未來圖謀進取,一支能在野戰中抗衡、至少能有效阻滯騎兵的火器部隊,至關重要。內廷試製所傳出的“不用火繩、射速快、打得準”的燧發槍,以及那更玄乎的“線膛”和“米尼彈”,簡直是為遼東量身定做的希望。
然而,希望往往伴隨著風險。袁崇煥更深知,此等利器,若落入敵手,或被仿製,後果不堪設想。他在密奏中除了請槍,更附上了自己對遼東地形、敵我態勢、以及新式火器使用場景的詳盡分析,意在向皇帝表明:我知其重要,亦知其危險,願立軍令狀,確保其用在刀刃上,絕無外洩之虞。
奏疏送走後,便是焦灼的等待。他同時秘密加強了關隘對可疑商旅、特別是與口外有往來者的盤查——他隱約感覺到,有一股暗流,正在試圖滲透遼東,目標或許就包括這些尚未公開的軍國利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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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禁城,武英殿東暖閣。陳默將袁崇煥的密奏看了第三遍。奏疏寫得很漂亮,情理兼備,既有戰略眼光,又有實操考量,還主動提出了嚴格的保密和管控方案,幾乎預判了朝廷的所有顧慮。袁崇煥,果然是個幹才,也果然……是個敢想敢要的狠角色。
“王承恩,你怎麼看?”陳默將奏疏遞給一旁的太監。
王承恩快速瀏覽,低聲道:“皇爺,袁經略所請,確是切中遼東要害。新槍若成,確能大增寧錦防線底氣。只是……正如袁經略自己也擔心的,此物若有一絲一毫流入建奴之手……”
“是啊,技術擴散,最是麻煩。”陳默揉了揉太陽穴。他來自資訊時代,太清楚技術保密與擴散之間的兩難了。好東西捂在手裡,無法形成戰鬥力;放出去,又怕被對手學了去,甚至青出於藍。“孫傳庭那邊,武毅營練得如何了?新槍堪用否?”
“回皇爺,孫大人日夜督練,頗有成效。新槍第四批次三百支已交付,啞火率已降至二十之一以下,射程精度俱佳。只是產量……內試所竭盡全力,月產也不過百支左右,且需優先保證武毅營換裝和損耗補充。”
月產百支,面對後金數以萬計的鐵騎,杯水車薪。但若優先裝備遼東一支精銳火器隊,扼守關鍵節點,或許能起到四兩撥千斤的效果。
“袁崇煥提出的保密法子,倒也可行。”陳默沉吟,“選絕對可靠之精銳,單獨成營,由他親信將領直接統領,駐地隔絕,彈藥集中管控,槍械編號登記,日常檢查,退役或損毀必須核銷……再加上遼東天高地遠,監管難度雖大,但若袁崇煥本人得力,未必不能控制。”
他心中權衡:技術擴散的風險固然存在,但增強遼東防禦、驗證新式火器在真實戰場環境下效能的收益更大。而且,將部分新槍交付袁崇煥,也是對這位能臣干將的一種支援和繫結。當然,必須加上最嚴格的枷鎖。
“擬旨。”陳默最終下定決心,“準袁崇煥所請。從內試所下一批次產出中,調撥燧發槍五十支,米尼彈五千發,配簡易維護工具及圖紙一份。另,選派內試所兩名精通此槍製作、維護的可靠工匠,隨欽差一同前往遼東,負責指導使用、維護及……監督槍械狀態,定期密報。告訴袁崇煥,此五十槍為試點,所有使用、損耗、戰果,必須詳細記錄,每旬一報。若有遺失、或被敵所獲,他這個經略,也就當到頭了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記下,“那欽差人選?”
陳默想了想:“讓兵部職方司派個機靈的郎中,再讓錦衣衛北鎮撫司出一名百戶,帶幾個好手,以護衛欽差和匠人為名,實則負責沿途及至遼東後的暗中監控。告訴駱養性,這支小隊,直接對他負責,除朕外,無需向任何人彙報。”
雙重保險,明有欽差和工匠,暗有錦衣衛。陳默覺得自己考慮得已經足夠周密。
旨意和槍械工匠的準備,在絕密中進行。然而,就在欽差隊伍定於三日後出發的前夜,內試所出了岔子。
出事的是胡銀匠的徒弟,一個叫趙四的年輕匠人。趙四手藝不錯,尤其擅長模具精細打磨,深得胡銀匠喜愛。但此人有個毛病,好酒,且酒品不佳。這日晚間,他偷偷溜出內試所(按規定匠人非休沐不得出),到南城相熟的小酒館喝了幾杯。酒酣耳熱之際,同桌有“朋友”問起他在皇家莊子裡做什麼活計,吹捧他手藝了得。趙四一時忘形,壓低聲音卻難掩得意地道:“嘿,說出來嚇死你!咱現在做的,可是能打二百步穿甲的新式火銃!還有那鉛子兒,都是帶旋的,打得賊準!連遼東的袁大人都要求著咱……”話未說完,便被同桌人急忙捂住嘴,岔開了話題。
但這話,已經被鄰桌几個看似普通、卻耳朵極靈的茶客聽了去。其中一人,正是常駐那山西會館的“晉客”之一。
次日清晨,趙四酒醒,隱約覺得不妥,惶惶不安。胡銀匠察覺他神色有異,逼問之下,趙四哭哭啼啼說了昨晚之事。胡銀匠嚇得魂飛魄散,此事若洩露,可是掉腦袋的罪過!他不敢隱瞞,立刻層層上報,最終報到了王承恩這裡。
王承恩聞訊,臉色鐵青,一邊下令立刻將趙四關押,嚴查其所有社會關係及昨晚接觸之人,一邊火速入宮稟報。
陳默聽完,半晌沒有說話。他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沉沉的天空。最擔心的事情,還是發生了。技術擴散的憂慮,不僅在於主動交付,更在於無意的洩露。一個醉酒的工匠,幾句吹噓,就可能將核心機密暴露在別有用心者面前。
“查!給朕徹查!”陳默轉身,聲音冰冷,“昨晚酒館裡所有的人,一個都不能漏!尤其是那幾個‘晉客’,給朕盯死了!朕倒要看看,是誰的耳朵這麼長,這麼靈!”
“那……趙四如何處置?還有,遼東的差事……”王承恩請示。
“趙四……”陳默眼中寒光一閃,“依洩密軍機論處。念其初犯,且非故意,留個全屍,家人逐出京師,永不錄用。胡銀匠管教不嚴,罰俸一年,以觀後效。”他沒有絲毫猶豫,在這種事情上,仁慈就是對自己、對大局的殘忍。
“遼東差事,照舊。”陳默深吸一口氣,“但計劃要變。欽差隊伍,提前至明早卯時,天色未亮便出發。路線……不走慣常的官道,繞行西線,經宣府,再折向山海關。沿途加強護衛,所有人員不得單獨行動,不得與任何不明身份者接觸。告訴駱養性,他派的那個百戶,任務再加一條:若途中遇襲,或發現任何可疑追蹤,首要任務不是殺敵,而是確保槍械和工匠安全,必要時……可毀槍,但工匠必須活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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