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寧宮偏殿一角,如今儼然成了一個小型的“皇家醫藥實驗室”——當然,這名字是陳默私下戲稱的,蘇選侍只敢稱其為“司藥處理事房”。房間被仔細打掃過,通風良好,靠牆的架子上分門別類放著各色藥材和瓶瓶罐罐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屋子中央一個簡易木架上安置的奇特裝置:一個帶蓋的銅製大釜(由膳房舊物改造),釜蓋延伸出一根斜向上的銅管,銅管蜿蜒穿過一個盛滿冷水的大木盆,末端連線著一個較小的銅製收集罐。這便是蘇選侍根據皇帝那張草圖,在太醫指導下,鼓搗了半個月的“蒸餾器”雛形。
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酒氣和一絲焦糊味。蘇選侍挽著袖子,臉頰被爐火映得通紅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,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銅管連線處,那裡用浸溼的棉布緊緊纏繞,以防漏氣。旁邊,一位被指派來“協助”實則半是監視半是學習的太醫院年輕醫女,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爐火。
這已是今天的第三次嘗試。前兩次,不是火候控制不當,出來的“酒水”渾濁不堪且酒味寡淡;就是連線處漏氣,白費了許多宮中用來消毒的普通燒酒(酒精濃度不高)。蘇選侍卻毫不氣餒,每次失敗都仔細記錄下問題,調整火候、加固介面,甚至改進了冷卻水的迴圈方式。
“蘇主理,差不多了吧?這氣味……”年輕醫女吸了吸鼻子,被濃烈的酒氣燻得有點頭暈。
蘇選侍緊盯收集罐底部開始緩慢凝聚滴落的無色液體,鼻翼微動,眼中閃過一抹亮光:“這次……好像不一樣。”她示意醫女減弱火力,待最後幾滴液體落下,小心地將收集罐取下。
罐底積聚著約一小杯的無色透明液體,清澈如水,卻散發著比原料燒酒強烈數倍、甚至有些刺鼻的獨特氣味。蘇選侍用一根乾淨銀簪蘸取少許,輕輕嗅聞,那濃烈的氣息讓她微微一怔,隨即心跳加速。她用指尖沾了一點,極其小心地塗抹在一塊乾淨的細麻布上,只見那布片很快浸溼,揮發極快,留下微涼的觸感。
她記得皇帝提過,更純淨的“酒精”可助傷口清創,減少潰爛,效用遠勝尋常燒酒。這看起來……似乎成了?
她不敢確定,畢竟從未見過真正的“酒精”是何模樣。穩妥起見,她決定先做最簡單的測試。她讓醫女取來一小瓶太醫院常用的、用普通燒酒浸泡的金瘡藥液作為對照,又取來一小塊新鮮豬肉(以模擬傷口組織)。在豬肉表面劃開兩道淺淺的、大小深淺一致的口子,一道塗抹新得的“蒸餾液”,一道塗抹舊式藥液。
靜置觀察。不過一炷香時間,差異開始顯現:塗抹舊式藥液的傷口周圍,滲出的組織液與藥液混合,略顯渾濁;而塗抹“蒸餾液”的傷口,周圍組織似乎收縮得更緊,滲液極少,且那股濃烈的氣味似乎對可能存在的腐敗有更強的抑制。
這還只是初步觀察。蘇選侍心跳如鼓,她需要更確切的驗證。她想起太醫院偶用活兔試藥,便大著膽子,向負責此事的醫官懇請,借用兩隻傷勢相仿的兔子。醫官本有些為難,但得知是皇后支援的“司藥”主理,且皇帝似乎也有耳聞,便勉強同意了。
試驗在太醫院一處僻靜角落進行。兩隻後腿有相近劃傷的兔子,分別用新舊兩種液體清洗傷口並簡單包紮。接下來三日,蘇選侍幾乎寸步不離地觀察記錄。結果令人振奮:使用新液體的兔子,傷口紅腫消退更快,無明顯化膿跡象,精神食慾恢復也更迅速;而使用舊液的兔子,傷口雖也未嚴重惡化,但癒合速度明顯慢了一線。
“成了!真的成了!”年輕醫女激動地低呼。蘇選侍緊緊攥著記錄詳實的紙頁,指尖因用力而發白,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激動。這不僅僅是一種藥液的改進,更是她憑藉自己的鑽研和實驗,真正做成了一件有價值、能救人的事!
她沒有獨佔功勞,立刻帶著記錄和新制的“蒸餾液”樣品,向張皇后詳細稟報了試驗全過程。張皇后雖不懂醫理,但見她說得條理清晰,試驗記錄詳實,對比結果明確,又親眼見了那清澈如水的液體和兔子的恢復情況,心中信了大半,大感欣慰。
“蘇選侍,此事你做得極好!”張皇后不吝讚賞,“此物若真如你所驗,于軍中將士、於民間百姓,皆是福音。本宮定當為你請功!”
蘇選侍慌忙跪下:“皇后娘娘謬讚!此皆賴娘娘信重,陛下點撥,太醫指導,臣妾……臣妾只是依樣嘗試,不敢居功。”她態度依舊恭謹謙卑,但眼眸中那份因自信而生的光彩,卻與從前判若兩人。
張皇后笑著扶起她:“有功就是有功。這樣,你且將製作之法、使用心得詳細整理成冊,本宮會讓太醫院複核驗證。若確無大礙,便可小範圍試用。你這‘司藥’一職,做得名副其實,堪為六宮表率!”
訊息不脛而走。後宮上下很快都知道了,那個從前默默無聞的蘇選侍,不僅得了皇后重用,竟然真的弄出了比太醫院金瘡藥更好的東西!連皇上都似乎過問了!
一時間,“司藥”處成了後宮新的焦點。不僅低階嬪御,連一些原先對此不屑一顧的妃嬪,也或好奇、或探究地前來打聽。周貴妃更是風風火火地跑來,嚷著要讓蘇選侍也給她的“司繕”坊弄點“提神醒腦、防蚊蟲”的藥水。
蘇選侍應對得愈發從容。她在張皇后支援下,開始組織對宮女進行最基本的衛生常識普及,教導她們如何辨別常見藥材的優劣,如何簡單處理輕微外傷。她還將“蒸餾”裝置進一步改進,嘗試蒸餾一些花露、草藥精華,雖然效果不一,但這種勇於嘗試、學以致用的風氣,卻悄然在後宮瀰漫開來。
張皇后管理後宮頓感輕鬆許多。妃嬪們有了正經事做,有了追求和目標,爭寵鬥氣之事明顯減少。皇帝偶爾問起,也對此結果表示滿意,甚至私下又給了蘇選侍幾張關於“提純”、“萃取”原理的更簡略示意圖,讓她“慢慢琢磨”。
蘇選侍的生活變得異常充實,她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了進去,連給家中寫信都簡短了許多,只是例行報平安,並提及自己“蒙皇后恩典,掌司藥事,略有小得,一切安好,勿念”。
然而,她這封簡短的家書,到了山西平陽府她父親**蘇明遠**手中時,卻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漣漪。蘇明遠只是個不入流的縣衙小吏,多年來苦苦掙扎,眼見同儕升遷無望。女兒入宮為選侍,本是他家最大的榮耀和指望,奈何女兒性格怯懦,一直不得寵,讓他倍感失落。如今,這封信卻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訊息——女兒不僅得了皇后重用,掌管實職,竟還有了“發明”,連皇帝都似乎知曉!
蘇明遠捏著信紙,手指微微顫抖。他彷彿看到了一條通往富貴權勢的嶄新路徑。女兒在宮中“得寵”(他理解為受重視),自己這個父親,豈能還是區區小吏?
他立刻行動起來。先是宴請同僚、上司,言語間“不經意”透露女兒在宮中“深受皇后信重”、“於醫道頗有建樹,陛下亦曾嘉許”。很快,原本對他愛答不理的縣丞、主簿,開始對他笑臉相迎;原本剋扣他的典史,也主動將一些油水稍足的差事分派給他。甚至府城裡一些有頭有臉的商人,也開始拐彎抹角地與他結交,請他飲酒聽戲,言語間多有奉承。
蘇明遠起初還保持謹慎,但周圍環境的變化和源源不斷的奉承巴結,很快讓他飄飄然起來。他開始接受一些“人情往來”,從最初的土產、點心,到後來的綢緞、銀兩。他安慰自己,這都是別人看重女兒(和他)的“情誼”,並非賄賂。他甚至在一次酒酣耳熱之際,對一位刻意結交的山西布商誇口:“小女在宮中,還是能說上些話的。日後賢弟若有什麼難處,或是想往宮裡供奉些新奇物事,或許蘇某也能幫襯一二……”
這話說者或許無心,但聽在那布商耳中,卻如聞仙樂。那布商背後,隱約有著“忠信隆”的影子。一條新的、通過後宮妃嬪家屬滲透影響的渠道,似乎隱約顯現。
蘇明遠全然不知,自己一時的虛榮與膨脹,正在將他和遠在深宮、一心鑽研醫術的女兒,拖入一個遠比縣衙複雜兇險得多的漩渦。他更不知道,幾封關於他近來“交遊廣闊”、“手面闊綽”的密報,已經擺在了錦衣衛北鎮撫司的案頭,與“忠信隆”、“晉客”等名目,列在了同一份需要“重點留意”的名單之上。
後宮深處,蘇選侍還在燈下仔細描繪著新設計的冷凝管草圖,對父親在故鄉的“風光”與即將降臨的危機渾然不覺。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與快樂,卻不知宮牆之外,因果的絲線已然收緊,她這“後宮裡的發明家”帶來的,不僅是醫藥的進步,更有可能是一場牽連甚廣的風暴開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