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下旬,幾場春雨過後,京城非但沒有“潤如酥”的清爽,反而在日漸暖和的空氣裡蒸騰出一股混雜著腐爛菜葉、人畜糞便和陰溝淤泥的複雜氣味。這氣味在狹窄的街巷裡尤為濃烈,牆角堆積了一冬的垃圾被雨水泡發,引來成群的綠頭蒼蠅嗡嗡作響。
陳默這日換了身不起眼的青色直裰,只帶著王承恩和兩個便裝侍衛,從東華門溜達出來,本想去正在籌辦的“便民市”看看,結果剛拐進金魚衚衕,就被眼前的景象和撲鼻的氣味嗆得眉頭緊鎖。衚衕不寬,兩側住戶的泔水、煤渣、甚至便溺,就那麼隨意潑灑在路邊的明溝裡,溝水泛著可疑的油光,幾乎停滯不動。幾個半大孩子捏著鼻子從旁邊跑過,差點踩進一灘新鮮的汙物裡。
“順天府的人呢?每月撥的‘街道銀’都幹什麼用了?”陳默指著衚衕口一個幾乎被垃圾淹沒的角落,語氣裡壓著火。
王承恩忙低聲道:“皇爺息怒。順天府有苦衷,清運伕役本就不足,多是老弱,且豪門大戶常將自家垃圾傾倒於公共街面,甚至堵塞溝渠。府尹多次下令,收效甚微。”
“收效甚微?那就想辦法讓它有微!”陳默轉身就走,“回宮!叫順天府尹、戶部、工部主事,立刻來見朕!”
半個時辰後,養心殿西暖閣。順天府尹周堪庚、戶部左侍郎(李長庚抱病)、工部代尚書張國維,三人垂手而立,氣氛凝重。
陳默沒繞彎子,直接描述了方才所見:“……金魚衚衕尚且如此,那些更偏僻的街巷可想而知。京城乃首善之區,如此汙穢不堪,豈止有礙觀瞻?一旦疫病流行,便是大禍!周府尹,你這個父母官,有何對策?”
周堪庚年近五十,是個經驗豐富但有些圓滑的老官僚,此刻額頭冒汗:“陛下明鑑,非是臣不盡心。順天府原有清運伕役三百餘人,分片負責,但人手實在不敷使用。且所需車輛、工具損耗,經費捉襟見肘。更棘手的是,正如王公公所言,一些勳貴官宦之家,自恃身份,不肯將垃圾送至指定堆放處,反而命僕役隨意傾倒,臣……臣亦難管。”
“難管?”陳默盯著他,“是不能管,還是不敢管?”
周堪庚撲通跪下:“臣……臣有罪!”
“起來。”陳默擺擺手,看向張國維和戶部侍郎,“工部、戶部,有何建議?”
戶部侍郎苦著臉:“陛下,今歲各處用度皆緊,陝西賑災、京營整編、河道工程……若要增加清運伕役,擴編車輛,又是一筆不小開支……”
張國維卻沉吟片刻,出列道:“陛下,臣倒有一法,或可嘗試。”
“講。”
“臣觀漕運改革,實行‘分段包乾、責任到人’,頗見成效。京城垃圾清運,或可借鑑。將內外城劃分成若干‘清潔片區’,每片所需伕役、車輛、經費,公開核算。然後……不增官府編制,改為向民間招標,由民間‘清執行’承包負責。官府按垃圾清運量(或按片區)支付費用,並制定考核標準,不合格者扣錢乃至取消資格。如此,既可節省官府人力管理之煩,又能引入民間效率,或許還能……節省些銀錢。”張國維說得條理清晰,顯然早有思考。
“民間承包?”戶部侍郎驚訝,“讓商賈來做這腌臢之事?怕是無人肯應吧?”
“未必。”陳默眼睛一亮,他沒想到張國維能提出這麼接近現代“公共服務外包”的思路,“重賞之下,必有勇夫。只要有利可圖,清運垃圾也能做成生意。而且,民間經營,為了多賺錢,必會想辦法提高效率、節省成本。”他越想越覺得可行,“張國維,你詳細擬個章程出來!要包括如何劃分片區、如何招標、費用如何核定支付、質量標準如何查驗、百姓投訴如何處理,還有,最關鍵——對那些不聽招呼、亂倒垃圾的豪門大戶,承包者有權舉報,查實後,罰銀歸承包者所有!看他們還敢不敢!”
周堪庚聽得目瞪口呆,讓民間商號去管垃圾,還能舉報勳貴?這……這簡直是聞所未聞!
“周府尹,”陳默轉向他,“章程出來後,由你順天府牽頭執行。給你一個月時間,先在城南、城北各選兩三個坊試點。記住,這是新政,肯定會有人反對、有人使絆子。朕給你撐腰,但若你推行不力,朕就換人來推!”
周堪庚心中一凜,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,只能躬身領命:“臣……遵旨,必竭盡全力!”
《京師街巷清潔管理新章(試行)》很快由順天府張貼出來。起初,民間反應平平,甚至覺得可笑。讓商號來掃大街倒馬桶?這不是笑話麼?那些有頭有臉的商號更是避之唯恐不及,覺得丟人。
然而,訊息傳到一些特殊群體耳中,卻激起了波瀾。京城裡有一批早年因各種原因沒落、但又沒完全失去旗籍身份的“破落旗人”,他們既無正經差事,又放不下面子從事“賤業”,日子過得緊巴。看到這“清執行”招標,不限出身,只看能力和押金,心思活絡起來。幾個膽子大、互相熟識的旗人子弟一合計,覺得這雖然名聲不好聽,但好歹是跟官府籤契約的“正經生意”,而且聽章程裡說,還能從罰款裡分錢!他們平日受夠了一些豪奴的氣,若能借這差事治治那些人,既能出氣又能賺錢,豈不痛快?
於是,以原鑲藍旗佐領後代阿克敦為首,十幾個破落旗人湊錢、找關係弄了幾輛破車、僱了些老實肯幹的外鄉流民,成立了“淨街行”,率先投了城南兩個中下等居民聚居坊的標。由於競爭者寥寥,順天府考核其方案和押金後,便批准了。
幾乎同時,嗅覺靈敏的山西商幫“忠信隆”也注意到了這個機會。他們倒不是真想掃大街,而是看中了“清運”二字背後可能的便利——垃圾清運車輛,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京城各處街巷穿行,尤其是某些“特殊區域”附近。但周堪庚嚴格執行了皇帝“本地戶籍或長期居留者優先”的條款,且“忠信隆”在垃圾處理上並無經驗,第一輪投標便落了空。胡永祿得到訊息,只是冷笑一聲,吩咐手下:“不急。讓他們先幹著。找機會,跟那個‘淨街行’的領頭人接觸接觸,看看能不能‘合作’。”
四月,“淨街行”正式上崗。阿克敦等人換上統一的粗布號服(胸前繡了個小小的掃帚圖案),帶著車輛工具,按片區開始每日清運。起初,普通百姓好奇觀望,一些潑皮無賴故意搗亂,將垃圾扔到剛剛掃淨的路面。阿克敦也不客氣,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旗人子弟,當場揪住搗亂者扭送坊裡,按新章罰錢。罰來的錢,一部分上交,一部分分給夥計,大家幹勁更足。
更大的麻煩來自某些大戶。城南宋御史家,仗著家主是都察院的言官,管家一向跋扈,仍命僕役將大量花園修剪的枝葉、破碎瓷器直接堆在街口。阿克敦帶人上門理論,管家鼻孔朝天:“我家老爺是清流言官,爾等賤役,也配來指手畫腳?”阿克敦不吵不鬧,讓人將垃圾畫圖記錄,位置、數量、成分一一寫明,直接報到順天府。周堪庚正愁沒地方立威,接到報告,核實無誤後,當即按新章開出罰單:亂倒垃圾,罰銀五兩;堵塞街道,再加三兩;態度惡劣,拒不整改,累計處罰,共計十五兩!罰單直接送到宋御史衙門。
宋御史又驚又怒,覺得顏面掃地,本想上疏彈劾順天府“苛待士紳、縱容賤役”,但聽聞此事背後是皇帝新政,且自己確實理虧,最終只得咬牙認罰,回家將管家狠揍一頓出氣。訊息傳開,那些原本觀望、甚至準備看笑話的豪門大戶,頓時收斂了許多。至少,明面上不敢再隨意亂倒了。
試點一個月,兩個坊的面貌煥然一新。街道整潔,溝渠暢通,連帶著夏季的蚊蠅都少了。百姓交口稱讚,順天府稅收小增,周堪庚臉上也有了光。阿克敦的“淨街行”算下來竟小有盈餘,夥計們拿到了實實在在的工錢和獎金,腰桿挺直了不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