穀雨剛過,一場淅瀝的夜雨洗去了連日的塵土,也帶來了幾分涼意。張皇后晨起梳妝時,聽貼身女官低聲稟報:昨夜雨後,西華門外的御河橋洞下,又發現一個被遺棄的女嬰,裹著破布,氣息微弱,是巡夜太監聽見哭聲才撿回來的。按舊例,這等無名無姓的棄嬰,多是送交浣衣局充作“宮婢”養大,終身勞作。
女官說完,垂手而立,等著皇后示下。這已是今年開春以來第三次了。張皇后對鏡理了理鬢角,手卻停在半空,望著銅鏡中自己依然年輕、卻已隱隱透著疲憊的面容,沉默了片刻。
“帶本宮去看看。”她忽然道。
女官一愣:“娘娘,那地方腌臢,且嬰孩或許帶病……”
“帶路。”張皇后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。
在偏殿一間臨時收拾出來的雜物房裡,張皇后看到了那個孩子。小小的一團,裹在太監臨時找來的舊棉絮裡,臉蛋皺巴巴的,哭聲細弱得像小貓。旁邊站著個老太監,手足無措。張皇后走近,輕輕摸了摸嬰兒冰涼的小臉,孩子竟止住了哭,睜著黑亮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她。
“多大了?”皇后問。
老太監忙道:“回娘娘,瞧著……不到滿月。”
“可還健康?”
“奴婢粗淺看過,四肢齊全,只是瘦弱些,怕是餓的。”
張皇后點點頭,沒再說話,只是又看了那嬰兒一會兒,才轉身離開。
回到坤寧宮,她揮退眾人,獨自在暖閣裡坐了許久。那些被撿回宮、然後無聲無息消失在層層宮牆後的女嬰命運,以前她並非不知,只是習以為常,或者說,無力改變。但自從皇帝推行新政,鼓勵後宮妃嬪“各司其職”,她自己親掌改革,見識了蘇選侍憑一技之長贏得尊重,周貴妃在司繕坊裡找到寄託,整個後宮風氣為之一新後,她看事情的角度,似乎也不同了。
“皇上常言,‘人盡其才,物盡其用’。這些被棄的女嬰,難道生來就該為奴為婢,無聲凋零?”她心中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。
晚膳後,皇帝照例來坤寧宮。閒談間,張皇后看似隨意地提起了晨間的事。
“臣妾今日見了那個被遺棄的女嬰,瘦弱得可憐。”她為皇帝斟了杯茶,“按舊例,便是送入浣衣局了。”
陳默放下茶盞,嘆了口氣:“天下承平不易,民間溺斃、遺棄女嬰之風,歷朝皆有。宮中偶爾撿到,也是無奈。”
“臣妾在想,”張皇后抬眼,目光清澈而堅定,“可否……由臣妾出面,在宮外設一處‘慈幼所’?專門收養這些被遺棄的嬰孩,尤其是女嬰。請穩妥的乳母、略通醫理的穩婆照料。孩子稍長,可教些女紅、識字,若願歸家者送還,願自謀生路者,助其婚配或學藝。如此,或許能救下一些性命,也給她們一條活路。”
陳默有些意外地看著她。這個提議,超越了後宮爭寵或尋常慈善的範疇,帶有了社會救濟和制度建設的雛形。“皇后有此仁心,朕心甚慰。只是,此事非易。銀錢、人手、地點、章程,還有……外界議論,恐怕不少。”
“銀錢,臣妾願從坤寧宮用度中節省,內帑若有餘裕,懇請皇上略作支應。人手,可招募乾淨利落的貧家婦人,或年長穩婆。地點,可選清淨院落。章程,臣妾可與順天府、乃至太醫院商議擬定。”張皇后顯然已深思熟慮,“至於議論……臣妾是國母,撫育孤幼,本是分內之事。若能開此先例,或許能稍稍遏制民間棄溺惡習,也是為皇上、為朝廷積些陰德。”
陳默看著皇后眼中難得一見的、混合著仁慈與決斷的光芒,心中觸動。他知道,這不僅是慈善,更是皇后在尋找自己作為國母的更深層價值,也是他“後宮改革”理念的意外延伸和深化。
“好!”他握住皇后的手,“皇后既有此志,朕全力支援。內帑先撥五百兩,作為啟動之用。地點、章程,你可全權主持,朕讓王承恩從旁協助,需要順天府或太醫院配合的,儘管開口。此事,就喚作‘安濟堂’如何?取安寧濟困之意。”
張皇后眼中泛起淚光,深深一福:“臣妾……謝陛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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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后要辦“安濟堂”的訊息,如同投石入水,在後宮內外激起漣漪。後宮之中,反應不一。周貴妃第一個跑來,風風火火:“娘娘這是大善舉!臣妾司繕坊裡還有些棉布邊角料,正好拿來給孩子們做小衣裳、尿片子!不夠的話,臣妾再去募捐!”她行動力驚人,不出三日,便拉著一群妃嬪、女官,募集了一批布料、舊衣和銅錢。
蘇選侍則默默整理出一些適合嬰幼兒的簡易防病藥方和護理心得,謄寫清楚,呈給皇后,並表示若安濟堂需要,她可定期去指點穩婆們如何保持清潔、預防疫病。一些原本對“做事”不感興趣的妃嬪,見皇后親自牽頭,也或多或少表示了支援,或捐款,或送來些嬰孩用品。
阻力來自一些固有的觀念和宮外的保守勢力。有老成持重的女官私下議論:“皇后母儀天下,當居深宮,表率婦德即可。親自操辦此等雜務,與市井善堂何異?恐失體統。” 甚至有小道訊息流傳,說某些言官已在準備奏章,勸諫皇后“宜靜不宜動”。
張皇后不為所動。她在皇帝和王承恩協助下,很快在城西相對清淨的鳴玉坊,購置了一處三進的院落。院落重新修葺,粉刷一新,劃分為育嬰室、活動間、乳母住處、藥房等區域。她親自面試招募了四名身家清白、生育過的中年婦人做乳母,兩名經驗豐富的穩婆,又請太醫院指派一名醫女每月定期巡診。章程也擬定了:接收棄嬰(尤其是女嬰),記錄發現時間地點及隨身信物;聘請乳母哺育;幼兒期進行基礎照顧和簡單啟蒙;六歲後,根據情況,或教授女紅識字,或聯絡願意收養的善心人家,絕不強迫為奴。
安濟堂開張那日,沒有大張旗鼓,只在門前掛了塊樸素的木匾,上書“安濟堂”三字,乃是張皇后親筆。首批接收的,便是宮中近期撿到的三名棄嬰,以及順天府移交的兩名街頭棄兒,皆是女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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