順天府衙門的堂前,府尹趙彥捏著一份剛彙總上來的冊子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冊子上墨跡未乾,記錄著三日前京城各坊乞丐的初步摸排數:計有男、女、老、幼、殘,共計兩千一百三十七口。這還只是浮在面上的,那些晝伏夜出、流竄於街巷暗角的,還不知有多少。
“兩千多人啊……”趙彥喃喃自語,指尖敲著桌面。往年他也為乞丐頭疼,多是逢年過節或有大典時,派衙役驅趕到偏僻處,眼不見為淨。可新皇登基後,似乎格外見不得這些“有礙觀瞻”的景象,前有清理街面垃圾,後有整頓市井噪音,如今這乞丐問題,看來是躲不過去了。
果然,皇帝的批紅很快下來了,不是簡單的“嚴加驅逐”,而是硃筆寫就的一段長文:“乞丐亦朕之子民。可分三類處之:確係老弱病殘無依者,查明實情,安濟堂、惠民藥局量力收容;身強力壯卻好逸惡勞者,強制勞役,以工代賑,令其知恥而後勇;逃荒災民,問明原籍,酌情遣返或就近安置。著順天府會同戶部、工部,十日之內,拿出細則,朕要見實效。”
趙彥捧著這份旨意,又是佩服又是頭疼。佩服的是皇帝想得周全,不是一棍子打死;頭疼的是,這差事千頭萬緒,稍有不慎,就能惹出亂子。
十日後,《京師乞丐安置管理暫行細則》貼滿了各坊告示牆,並由《京華簡報》詳細刊載。細則規定:所有乞丐須於五日內,至指定地點(分設於四城)登記,按年齡、身體狀況、籍貫、乞討緣由分類。核查屬實後,分別處置。抗拒登記或虛報者,拘押罰役。
訊息一齣,京城乞丐圈炸開了鍋。
城南破廟,幾個衣裳襤褸卻體格健碩的漢子圍著一份搶來的簡報,低聲咒罵。
“媽的,官府這是要斷咱們的活路啊!”一個臉上帶疤的啐了一口,“什麼強制勞役?老子憑本事要飯,礙著誰了?”
“王頭兒,咱們怎麼辦?真去登記?”另一個瘦子惴惴不安。
被稱作王頭兒的疤臉漢子冷笑:“登記?登記完了送你去通州挖河?還是去掏大糞?老子逍遙慣了,可不去受那份罪!”他是這一片乞丐的頭目,手下控制著幾十個“地盤”,每日抽成,日子比許多小販還滋潤。
“可……聽說不去登記,要被鎖拿……”
“怕什麼?”王頭兒眼中兇光一閃,“咱們這麼多人,鬧起來,官府也得掂量掂量!去,傳話給各片兒的兄弟,都別去!再告訴那些真老實的,誰敢去,以後別想在這片要到一個銅子兒!”
與破廟的戾氣不同,城隍廟簷下,幾個真正老弱病殘的乞丐聚在一起,渾濁的眼中卻透出一絲微弱的光。
“李瘸子,你聽明白沒?那安濟堂,真收咱們這樣的?”一個瞎眼老漢摸索著問。
被問的是個斷了條腿的中年人,他靠著牆,仔細聽著旁邊識字的老秀才結結巴巴念細則。“……好像是真的。安濟堂是皇后娘娘辦的,惠民藥局看病便宜……要是真能進去,好歹有片瓦遮頭,有口稀粥喝,不用挨凍受餓,病了也有人管……”
“可王頭兒那邊……”瞎眼老漢畏縮道。
老秀才嘆了口氣:“咱們都這樣了,還能壞到哪兒去?大不了……偷偷去登記。”
類似的猶豫、恐懼、算計和細微的希望,在京城各個角落的乞丐群中瀰漫。
五日期限到,四城登記點前,景象迥異。南城點前,稀稀拉拉,多是真正的老弱婦孺,顫巍巍地排隊,眼神惶恐。東城點前,竟一個乞丐也無——那裡的丐頭勢力最大。北城和西城,則人數適中,觀望者眾。
順天府早有預料。趙彥請動了剛剛組建、士氣正旺的“潛火軍”配合衙役,開始全城拉網。重點就是東城和南城破廟一帶。
行動那日,天色微明。潛火軍身著統一號服,手持包棉頭的長棍(避免致命),與持鎖鏈、水火棍的衙役混合編隊,由熟悉地形的坊正引導,直撲幾處乞丐窩點。
破廟裡,王頭兒等人還在睡夢中,便被破門聲驚醒。見是官兵,幾個悍勇的還想反抗,卻被訓練有素的潛火軍三兩下打翻捆結實。大部分乞丐一見這陣勢,乖乖束手。
“官府有令,登記分類,各謀生路!抗拒者,以此為鑑!”帶隊百戶拎起被捆成粽子的王頭兒,當眾喝道。
目睹平日裡兇橫的丐頭頃刻被抓,多數乞丐最後一點反抗心思也散了,垂頭喪氣地被帶往登記點。
登記分類迅速展開。太醫院的醫官被臨時調來,負責甄別身體狀況;戶部小吏核實籍貫;工部官員則根據年齡、體力,分配勞役去向——主要是新設的“官辦淨街行”(垃圾清運)、“溝渠疏浚隊”和皇莊的一些輔助工作。確實老弱病殘無依無靠的,由安濟堂和惠民藥局派人接走。
整個過程公開進行,許多百姓圍觀看熱鬧。看到那些熟悉的、常年蜷縮在街角的可憐人被扶上驢車接走,不少人低聲議論:“皇上這是真發善心了。”“早就該管管了,有些年輕力壯的,就是懶!”
但也有不和諧音。幾個被判定為“身強力壯需勞役”的年輕乞丐,在得知要去掏糞通溝時,當場哭鬧撒潑,聲稱自己“有病”。醫官檢查無果,衙役便不再客氣,直接鎖走。圍觀人群中,有些看似普通百姓的人,眼神閃爍,悄悄退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