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,太醫院正堂的氣氛卻比外頭的日頭更灼人幾分。院使劉文泰將一疊墨跡初乾的文書恭敬呈給前來聽取彙報的張皇后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與如釋重負:“娘娘,蘇選侍所呈‘提純酒精’及其簡易外傷處置法,經本院瘍科三月試用,詳錄病例一百一十七宗,其中金瘡、外傷潰爛、癰疽初起等症,合用此法清創者,癒合速而潰膿少者,計九十三例;顯效者,二十例;效微或無效者,僅四例,且多因創口過深或本有他疾。相較以往舊法,愈期平均縮短三至五日,重症轉輕、輕症速愈者,比比皆是。”
張皇后仔細翻閱著那厚厚一疊病案摘要和對比圖表,雖不通醫理,但那清晰的資料和“瘍科眾醫合議確認”的朱印做不得假。她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、低眉順目的蘇選侍,眼中滿是欣慰:“蘇選侍,你這番心血,沒有白費。此乃活人之術,功德無量。”
蘇選侍連忙跪倒:“臣妾不敢居功,皆是娘娘信重,陛下點撥,太醫院諸位太醫悉心指導驗證之果。”
劉文泰捻鬚道:“蘇主理過謙了。此物效驗確鑿,尤其于軍中、市井勞作之人,尋常外傷最是合用。若能推廣,確能減少許多苦痛夭亡。”他頓了頓,話鋒卻微微一轉,“然則,此物製法,終非《本草》正途,其性烈,施用亦需得法。院內已有幾位老供奉聯名,以為此乃‘霸道’之術,非醫家‘王道’正理,恐開‘重術輕道’之端,提請院議,是否將其列為‘瘍科輔助之技’,嚴控使用,不得濫觴,更不宜……廣為流傳。”
張皇后眉頭微蹙。她聽得出劉文泰話裡的為難——太醫院內部分歧已現。那些“老供奉”,多是世代醫家、德高望重之輩,觀念根深蒂固。她沉吟片刻,道:“本宮知道了。院使可先將驗證結果及使用規範呈報陛下御覽。至於院議……”她看了蘇選侍一眼,“本宮相信,真能活人之法,陛下自有聖斷。”
當晚,陳默在坤寧宮聽張皇后轉述了太醫院的驗證結果和內部爭議。他放下那份詳實的報告,笑道:“資料說話,比什麼‘王道’‘霸道’的空論都強。皇后,你覺得這‘酒精’和那些簡易防病藥方,可否惠及更多百姓?”
張皇后心領神會:“陛下之意是……”
“設‘惠民藥局’。”陳默道,“由內帑出錢,太醫院出方並監督,在城南、城北各設一局,專售一些療效確切、價格低廉的常備成藥,如這‘酒精’稀釋後的清創藥水、避瘟散、止瀉丸、金瘡藥粉等。明碼標價,保真保效,允許貧者賒欠或減免。讓蘇選侍參與管理,也算人盡其才。”
張皇后眼睛一亮:“此議甚善!只是……恐怕會觸動京城藥鋪的利益。”
“觸動就觸動。”陳默不以為意,“救命之事,豈容奸商壟斷?藥價虛高、以次充好,苦的是百姓。朝廷設此平價藥局,一為惠民,二也為立個‘公道’的標杆。告訴順天府,嚴查哄抬藥價、售賣假藥者。這惠民藥局,朕看誰敢動!”
旨意下達,迅速執行。內帑撥銀,順天府選址,太醫院篩選出幾個安全的成藥方劑並核定成本。蘇選侍被正式任命為“惠民藥局監理”,雖無品級,卻有了實實在在的差事。她極為認真,親自參與藥材採購驗收、監督成藥配製、擬定售藥章程,將“司藥處”學到的嚴謹和記錄習慣全都用上。
八月初,城南“濟民堂”、城北“安仁堂”兩處惠民藥局同日開張。門前懸掛木牌,公示所售藥品名稱、功效、價格及成分(簡略)。價格果然比市面同等藥品低了三到五成。開張首日,百姓將信將疑,但見是“宮裡出來的方子”、“皇后娘娘過問”,又有穿著體面的太監和太醫院學徒坐鎮,漸漸有人嘗試購買。一些貧病交加者,持坊正出具的貧戶證明,還真得到了賒藥或減免。
藥局生意日漸紅火。尤其“清創藥水”和廉價的避瘟散,大受歡迎。一些走街串巷的郎中、穩婆,也來批次購買,轉用於貧苦患者。蘇選侍每日忙得腳不沾地,卻精神煥發,臉上有了血色,言語也自信了許多。
然而,正如張皇后所料,京城各大藥鋪的掌櫃們坐不住了。藥行公會接連數日閉門密議。惠民藥局售賣的雖是幾種常見藥,價格也並非低到離譜,但其“官辦”、“保真”、“平價”的形象,如同一面鏡子,照出了他們某些不便言說的經營手段。更讓他們恐慌的是,皇帝此舉透露出的訊號——朝廷可能真要插手藥品市場了。
數日後,一些針對惠民藥局的流言開始在市井蔓延:
“宮裡流出來的方子?誰知道是不是拿犯人試出來的邪方?”
“便宜沒好貨,那藥粉說不定摻了石灰!”
“聽說那管事的蘇選侍,不過是個不得寵的妃子,弄些奇技淫巧媚上,拿咱們百姓試藥呢!”
更有甚者,南城濟民堂在一天之內,接連遇到三起“糾紛”:有人買了藥回去,聲稱家人用了上吐下瀉;有人拿著明顯是別家生產的劣藥來索賠;還有地痞無賴在藥局門前撒潑,堵住門口不讓顧客進出。
順天府接到報案,迅速抓了那幾個地痞,但背後的指使者卻查無實證。藥行公會反而倒打一耙,由幾位有頭有臉的藥店東家聯名,向順天府和都察院遞了狀子,控訴惠民藥局“與民爭利,擾亂行市,更以官威壓人,有失朝廷體統”。
壓力傳導到宮中。有言官風聞奏事,委婉勸諫皇帝“惠民之舉,當循漸進,莫要因小利而傷百業”。連太醫院內部,那幾個原本就反對“酒精”的老太醫,也趁機進言,稱“藥石關乎人命,官辦藥局若出紕漏,恐損天家仁德”。
面對洶洶議論和暗中掣肘,陳默在朝會上只回應了一句:“朕設藥局,是為救貧病者於倒懸。藥行若覺‘爭利’,何不也降價惠民、保真保效?若自身行得正,何懼一面‘公道’之鏡?至於流言中傷、地痞滋擾……”他目光掃過殿下群臣,語氣轉冷,“順天府、錦衣衛,是擺設嗎?給朕查!揪出背後造謠生事、擾亂治安者,嚴懲不貸!惠民藥局,照開不誤,還要開得更好!”
皇帝態度強硬,順天府和錦衣衛加大了巡查和偵辦力度,地痞滋擾很快銷聲匿跡,流言也稍有平息。藥行公會見硬碰不行,轉而採取更隱蔽的方式。
**懸念**:這一日,蘇選侍照例在濟民堂後坊查驗新到的一批藥材。這批藥材是用於配製避瘟散和止瀉丸的藿香、蒼朮、陳皮等,來自京城一家信譽尚可的老字號藥鋪“仁濟堂”。她逐一開包檢視,成色、氣味似乎都無問題。但當她抓起一把藿香,習慣性地仔細翻看時,指尖忽然觸到幾片質地稍硬、顏色略深的碎片。她拈起一片,湊近鼻尖,不是藿香應有的清香,反而帶著一絲極淡的、難以形容的澀味。她又挑出幾片類似的,發現它們混雜在藥材中,並不起眼,若非她驗看得格外仔細,極易忽略。
“這批藿香裡,好像混了別的東西。”蘇選侍蹙眉,對負責採購的太監道。
太監不以為意:“許是產地採收時,不小心帶進的雜草?蘇主理,藥鋪送來的,都說檢選過的。”
蘇選侍搖頭,心中疑慮未消。她讓人取來清水,將那些可疑碎片浸泡片刻,水色微微泛黃,氣味更顯怪異。她忽然想起,父親蘇明遠上次家信中,曾不經意提及,山西有些藥商,會收購一種名為“昏頭草”的野生雜草,曬乾後模樣與藿香有幾分相似,價格極廉,時有不良商人摻入牟利。“昏頭草”性微毒,常人少量服用無大礙,但若體虛或幼兒誤食,可能加重病情。
難道……京城堂堂“仁濟堂”,也做這種勾當?還是說,有人故意摻入,意圖破壞惠民藥局聲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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