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的梆子聲還在京城巷陌間迴盪,徐光啟已帶著十二名從翰林院和戶部抽調的精幹吏員,站在了太倉庫厚重的包鐵木門前。
鑰匙插入鎖孔時發出艱澀的“嘎吱”聲,像開啟一座墳墓。
門軸轉動,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——那是灰塵、黴斑、蟲蛀的絹帛,以及某種更難以名狀的、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頹敗味道,混雜在一起。幾個年輕吏員忍不住掩鼻後退。
晨光從門縫擠入,照亮浮塵狂舞。徐光啟第一個邁過門檻。
倉庫比想象中更深、更暗。成排的樟木架延伸至視野盡頭,架上堆滿用黃綾捆紮的冊籍,有些綾布已褪成慘白,邊緣碎成絮狀。地上散落著零散的賬頁,墨跡湮染成團團汙漬。
“分三組。”徐光啟的聲音在空曠中激起迴音,“甲組清點永樂至成化朝,乙組弘治至嘉靖,丙組隆慶至今。先按年份歸整,遇蟲蛀、水漬者單獨標記。”
眾人應諾,很快,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壓抑的咳嗽聲充滿了倉庫。
徐光啟徑直走向最深處。那裡有幾個巨大的鐵皮箱,箱體鏽蝕,鎖頭卻嶄新——這是去年魏忠賢派人“整理”後封存的“緊要舊賬”。他掏出皇帝親賜的鑰匙,開啟第一箱。
裡面是宣德年間的鹽課冊。隨手翻開一頁:“宣德三年四月,兩淮運司解鹽課銀八萬兩,實收七萬五千兩,漂沒三千兩,火耗二千兩。”徐光啟眉頭緊皺——五千兩的“損耗”,接近百分之六。
“徐先生。”
聲音從身後傳來。徐光啟一驚回頭,險些碰倒油燈——皇帝竟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,一身尋常的青綢便袍,只帶了個低頭垂手的小太監。
“陛……”
“噓。”陳默豎起食指,目光已落在他手中的賬冊上,“‘漂沒’三千兩?宣德年間漕運已用遮洋船,從揚州到通州,哪來這麼大損耗?”
他接過賬冊,就著昏暗燈光快速翻閱。手指在一行行豎排墨字間移動,越來越快。
“看這裡。”陳默忽然停住,“宣德四年九月,同一筆‘漂沒’數字,一模一樣,連零頭都不差。四年十月、五年三月……哈,每月固定漂沒三千兩,這運河裡的水匪,倒比收稅的還準時。”
徐光啟脊背發涼。
陳默合上冊子,目光掃過堆積如山的賬箱:“這都是‘處理’過的乾淨賬。真東西,恐怕早化成灰了。”他轉身,提高聲音,“所有人都過來。”
吏員們圍攏過來,在皇帝面前跪成一圈。
“都起來。朕今日不是皇帝,是教習。”陳默從袖中抽出一卷紙,展開,是他昨夜親手繪製的“複式記賬法”示意圖。他走到一張空置的條案前,用鎮紙壓住紙卷。
“譬如一筆軍餉支出。”他拿起毛筆,在空冊上邊寫邊說,“舊法只記:某月某日,支大同鎮餉銀五萬兩。完事。錢去哪了?不知道。有沒有真正發到兵卒手裡?不知道。”
他在紙左半寫下“銀庫 減五萬兩”,右半寫下“大同鎮 增五萬兩”。
“這叫‘借貸平衡’。左邊是錢的來源——銀庫少了五萬兩;右邊是錢的去處——大同鎮多了五萬兩。”他放下筆,“但這只是第一步。”
接著,他在“大同鎮”下劃出分支:“總兵衙門應得公費兩千兩”、“各衛所餉銀四萬八千兩”。又在“各衛所”下繼續分支,直到“士卒甲 餉銀三兩”、“士卒乙 餉銀三兩”……
“一筆賬,拆成千百條線。每條線都得有頭有尾。”陳默抬起頭,目光銳利,“若‘士卒甲’這條線斷了——就是說,賬上他領了三兩,實際沒拿到——那問題出在哪一環?是衛所剋扣,還是總兵虛報兵額?一查便知。”
一個年老的戶部吏員顫聲問:“陛下,若……若每一筆都如此拆解,賬冊怕是要堆成山啊。”
“那就堆成山。”陳默平靜地說,“堆成山,也比現在這樣,一本糊塗賬把江山都壓垮強。”
他走到徐光啟面前,拍了拍對方的肩膀:“三天。朕不要你查清所有賬,只要一個樣本——選嘉靖朝一年的收支,用新法重算。算清楚,到底有多少銀子,是在賬面上‘漂’沒的。”
徐光啟深深一揖:“臣……必竭盡所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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