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初刻,乾清宮的殿門被輕輕叩響時,陳默正用一把銀勺攪動著碗裡的冰糖燕窩。昨夜睡得晚,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。
“皇爺,徐大人求見。”王承恩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人已在暖閣候著,只是……神色有些不對。”
陳默放下銀勺:“怎麼個不對法?”
“官袍下襬沾了泥漬,袖口有撕裂的痕跡,像是……跟人拉扯過。”
陳默動作一頓,隨即起身:“讓他到西暖閣來,別驚動旁人。”
西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,徐光啟背對著門站在窗前,肩背繃得筆直。聽見腳步聲,他猛地轉身,動作幅度大得讓陳默眉頭微皺。
“陛下——”徐光啟要跪,被陳默抬手止住。
“坐下說。”陳默自己先在上首的紫檀圈椅坐下,目光掃過對方衣袍下襬。果然,深青色的官服上沾著幾塊黃泥,左袖肘部有一道明顯的撕裂口,線頭都掙出來了。
徐光啟沒有坐,而是從懷中掏出一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,雙手呈上。紙張邊緣被汗水浸得微皺。
陳默接過,展開。紙上是密密麻麻的算式和註釋,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,顯然是在極緊張的狀態下寫就。他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數字:嘉靖三十八年,歲入二百八十一萬兩,歲出三百零九萬兩,缺口二十八萬兩……實際可追溯流向不足二百四十萬,近七十萬兩白銀不知所蹤。
“七十萬兩。”陳默輕輕重複這個數字,將紙放在膝上,“嘉靖三十八年,嚴嵩剛倒臺不久,朝局動盪。是個渾水摸魚的好年景。”
徐光啟喉結滾動:“陛下,這還只是一年。臣……臣不敢往下想。”
“你想得已經夠多了。”陳默抬眼看他,“昨夜在太倉庫,還發生了什麼?”
徐光啟深吸一口氣:“子時前後,臣核算出這些數字後,碰翻了油燈。滅火時,看見窗外有人影閃過——有人把推開的窗戶又合上了。”
“看清是誰了嗎?”
“沒有。但窗戶合上的動作很輕,很穩,不像慌張逃走。”徐光啟頓了頓,“臣離開太倉庫時,已是丑時。走到戶部街轉角,突然有兩人從暗巷裡衝出,一人捂臣的口鼻,一人搶臣懷中的賬冊。”
陳默身體前傾:“你與他們搏鬥了?”
“臣年輕時學過些拳腳。”徐光啟苦笑,“掙開了,但撕破了袖子。他們沒再糾纏,轉身就跑了。臣覺得……他們不像真要傷人性命,倒像是試探,看臣身上到底有沒有帶東西。”
“賬冊他們搶走了嗎?”
“沒有。臣貼身藏的,是這份核算草紙。被他們扯去的,是幾本無關緊要的嘉靖朝鹽課副冊。”
陳默沉默了。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暖閣裡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。
“徐卿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你覺得,昨夜窗外偷看的人,和巷子裡襲擊你的人,是同一撥嗎?”
徐光啟怔了怔,緩緩搖頭:“不像。偷看者沉著,襲擊者……手法生疏,更像是臨時僱來的市井混混。”
“那就是兩撥人了。”陳默放下茶盞,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輕叩,“一撥想知道你在查什麼,另一撥想搶走你可能查到的證據。有意思。”
他忽然笑了:“看來朕這‘財政清核’,戳到的痛處,比預想的還要深。”
就在這時,暖閣外傳來王承恩刻意提高的通報聲:“錦衣衛指揮僉事駱養性,奉旨覲見——”
門開了,一個身著飛魚服、腰佩繡春刀的青年武官邁步進來,身形挺拔如松。他正要行禮,陳默已抬手免了。
“駱卿,朕讓你查的事,有眉目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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