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長庚踏進乾清宮西暖閣時,外面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。他的官靴在漢白玉臺階上留下兩行溼印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裡,虛浮無力。
暖閣裡炭火燒得很旺,皇帝正背對著門,在看牆上掛的一幅《江山萬里圖》。聽見腳步聲,也沒回頭。
“臣……戶部尚書李長庚,叩見陛下。”老尚書跪下去,額頭觸地。官帽上的梁冠微微顫抖。
“李卿來了。”陳默轉過身,手裡捏著一枚新鑄的銀元,在指間翻轉把玩,“起來吧,看座。”
李長庚沒敢起:“臣……有罪。”
“哦?”陳默走到紫檀木書案後坐下,銀元“啪”一聲按在案上,“李卿何罪之有?”
“臣掌管戶部不力,致太倉庫空虛,國庫窘迫……”李長庚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此皆臣之過,請陛下治罪。”
陳默靜靜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李長庚覺得膝蓋下的金磚寒意透骨,久到炭火盆裡一塊新炭“噼啪”裂開。
“李卿。”陳默終於開口,聲音很平靜,“朕昨日讓徐光啟查賬,你可知為何?”
“……為整頓財政,充盈國庫。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陳默站起身,走到李長庚面前,俯視著這個伏在地上的老臣,“朕真正想查的,不是賬上的數字,是賬下的手。”
李長庚的身體僵住了。
“你起來。”陳默伸手,竟親自將他攙起。老人的手臂在微微發抖,輕得像個紙人。“王承恩,給李卿搬個繡墩,再上碗熱參茶。”
李長庚半坐在繡墩上,捧著溫熱的茶盞,手指還是抖。茶湯晃出漣漪。
“萬曆四十六年,你任戶部右侍郎,分管漕運。”陳默坐回書案後,像在說閒話,“那年遼東告急,漕糧北運,賬面‘漂沒’三萬石。實際呢?”
李長庚手裡的茶盞“哐當”一聲落在金磚上,瓷片四濺,參茶潑了一地。他猛地又跪下去: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天啟元年,你升任尚書。宮中修繕坤寧宮,木料採辦一項,賬面三萬兩,實際只到了一萬七千兩的料。”陳默的語氣依然平淡,“剩下的一萬三千兩,去哪了?”
“臣……臣不得已……”李長庚的聲音像破風箱,“魏公公……司禮監下的條子,臣不敢不從啊!”
“朕知道。”陳默點頭,“所以朕沒打算追究這些。魏忠賢要錢,你敢不給嗎?給了,賬總要平,於是有了‘漂沒’,有了‘火耗’,有了‘折損’。”
他站起身,繞過書案,再次走到李長庚面前,蹲下身,平視著老人渾濁的眼睛:“但李卿,有一件事朕不明白——魏忠賢倒臺半年了,這些‘常例’,為何還在繼續?”
李長庚的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
“因為不止魏忠賢要錢。”陳默替他回答,“上下下,多少雙手等著分潤?你不給,你這個尚書,做得下去嗎?”
老尚書忽然痛哭失聲。不是那種嚎啕大哭,是壓抑的、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,混著痰音和絕望。眼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往下淌,滴在緋紅的官袍前襟,暈開深色的水漬。
“臣……臣的家……”他斷斷續續地說,“臣的俸祿,每月實領不到三成……其餘皆折成寶鈔,寶鈔……寶鈔廢紙啊!陛下!臣也要養家,也要應酬,同僚紅白喜事,上司壽誕節禮……哪一樣不要錢?錢從哪來?只能……只能從這些‘常例’裡摳一點,就一點……”
陳默沒有打斷他,只是靜靜聽著。等哭聲漸歇,才問:“所以你貪了多少?”
“臣不敢貪!臣只是……只是留下一些‘平賬’的餘地,以備不時之需。”李長庚抬起淚眼,“陛下若不信,可派人查抄臣的宅邸!臣若有一處別業、一兩來路不明的銀子,甘願凌遲!”
陳默看了他片刻,站起身:“好。駱養性——”
暖閣門開,錦衣衛指揮僉事應聲而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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