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的門窗緊閉,將三月的春風隔絕在外。空氣裡瀰漫著墨香和一種淡淡的、屬於舊紙卷的黴味。長條紫檀木案兩側,坐著七個人。
陳默坐在主位,左手邊是徐光啟和李長庚,右手邊是四名從戶部和翰林院選出的年輕官員——最年長的不過三十出頭,最年輕的臉上還帶著未褪的書卷氣。他們面前攤著空白的紙冊,筆尖蘸飽了墨,卻遲遲不敢落下,目光全聚焦在皇帝手裡那個普通的白瓷茶壺上。
“今天不論君臣,只做學問。”陳默開口,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。他將茶壺放在案桌中央,又取來六個小茶杯,一一排在壺前。
“假設這茶壺裡,裝的是太倉庫的白銀,一百兩。”他提起茶壺,往第一個茶杯裡注水,“這杯,是京城百官俸祿,年需三十兩。”
清亮的水線落入杯中。
“第二杯,九邊軍餉,年需四十兩。”水聲潺潺。
“第三杯,黃河修防,年需十五兩。”
“第四杯,皇室用度,年需十兩。”
“第五杯,各地賑濟,年需五兩。”
六個茶杯依次注滿,茶壺也見了底。陳默放下壺,看著桌上這排杯子:“現在問題來了——朕只有一百兩銀子,卻要應付一百兩的開銷。剛好花光,一分不剩。”
年輕官員們點頭,這道理淺顯。
“但這是理想狀況。”陳默話鋒一轉,“實際上,茶壺從來裝不滿一百兩。田賦有欠徵,鹽課有拖欠,商稅十之七八收不上來。可能只有……”他提起茶壺晃了晃,“七十兩。”
“那……那就只能削減開支?”一個叫趙士禎的年輕戶部主事小心翼翼開口。
“怎麼減?”陳默問,“減俸祿?百官餓著肚子辦公?減軍餉?邊軍譁變?減河工?明年大水淹了山東,賑災錢花得更多。”
趙士禎語塞。
“所以歷朝歷代的做法是——”陳默伸手,將六個茶杯裡的水,每個都倒回茶壺一小半,“每項開支都打折扣。俸祿發七成,軍餉發六成,河工款撥一半。剩下的缺口,讓地方自己‘想辦法’。”
他頓了頓:“而這‘想辦法’,就是火耗、加派、捐輸,最終落在百姓頭上。百姓不堪其苦,要麼逃亡,要麼……造反。”
書房裡一片寂靜,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。
徐光啟忽然開口:“陛下用茶壺喻國帑,精妙。然臣有一惑——即便茶壺常不滿,若能讓水流週轉得快些,一壺水多用幾次,是否也能解渴?”
陳默眼睛一亮:“徐卿說到點子上了。這就是‘銀行’要做的事。”
他又取來一個空茶壺,放在第一個旁邊:“這第二個壺,就是‘皇家銀行’。它不是裝朝廷的錢,而是裝百姓、商賈、甚至宗室勳貴存進來的錢。”
他提起第一個壺(國庫),往第二個壺(銀行)裡倒了三分之一的水:“朝廷先存一筆‘本金’進去,以示誠意。然後——”他依次指向六個茶杯,“百官俸祿,不再從國庫直接發,而是由銀行代發。軍餉、河工、所有開支,都走銀行。”
年輕官員們面面相覷,這聽起來只是換了個發錢的渠道,有何不同?
“不同在於,”陳默彷彿看穿他們的心思,“銀行裡的錢,不是死水。”
他提起第二個壺,往第一個茶杯裡注水:“發俸祿時,錢從銀行流到官員手中。”接著,他模擬官員拿到錢後去米鋪買米、米鋪老闆又將錢存回銀行、銀行再貸款給商人進貨、商人賺了錢再存進來……壺中的水在不同杯盞間流轉,始終沒有真正離開這張桌子。
“看見了嗎?”陳默停手,“錢在流動。流動得越快,一壺水能滋潤的田地就越多。而銀行的作用,就是確保這水流不中斷、不枯竭。”
李長庚忽然問:“可若……若百姓商賈不信銀行,都來取錢,銀行壺裡的水被取光了怎麼辦?”
“問得好。”陳默讚許地點頭,“這就是‘準備金’制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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