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六,卯時剛過,戶部侍郎畢自嚴的轎子便停在了通州西倉門外。這位以“摳門”著稱的理財能臣,昨夜接到皇帝密旨後徹夜未眠——漕運國債剛發,通州倉就出問題,這絕非巧合。
倉門吱呀開啟,一股混雜著黴味、鼠尿和塵土的怪味撲面而來。守倉的老吏佝僂著背引路,嘴裡絮叨:“大人,按規矩,開倉得選晴日,還得等日頭高了,潮氣散了……”
“等不了。”畢自嚴打斷,徑直走向甲字廒。這是最新的一批倉廒,按冊應存去年秋糧八十萬石。
廒門一開,黴味更濃。畢自嚴抓起一把門口糧袋裡的米,入手溼黏,米粒發暗。他湊近聞了聞,眉頭緊鎖:“這米,入庫多久了?”
“去年十月。”老吏答。
“十月的新米,存到現在就黴成這樣?”畢自嚴又抓了一把,這次他發現了異樣——米里摻著細沙,抓在手裡沙沙作響。
他臉色沉下來:“開中間那袋。”
糧袋搬到亮處,劃開麻袋,裡面的米更糟:黴變結塊,沙粒更多,還混著稻殼、碎石。畢自嚴撿起一塊結塊,一捏就碎,裡面竟有蟲蛀的空洞。
“秤。”他只說一個字。
隨從抬來官秤。畢自嚴親自過秤:一袋標重一百斤的糧,實重只有八十三斤,少了十七斤。而這少的十七斤裡,沙石雜質至少佔十斤。
“查。”他聲音發冷,“甲字廒所有糧袋,抽三成過秤。”
結果令人心驚。抽檢的三百袋糧,黴變率平均三成,摻沙率兩成,實糧不足五成。按此推算,甲字廒八十萬石賬面,實糧可能不足四十萬石。
“倉大使呢?”畢自嚴問。
老吏支吾:“劉大使……昨夜告假回家了。”
“家在哪?”
“通州城南槐樹衚衕。”
畢自嚴轉身就走。轎子直奔城南,到槐樹衚衕時,日頭已上三竿。劉大使的宅子門扉緊閉,敲門不應。畢自嚴使個眼色,隨從撞開門,院中空無一人,正房卻上了鎖。
破門而入的瞬間,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劉大使吊在房樑上,身體還在微微晃動。腳下倒著一個凳子,桌上擺著半壺酒、兩個杯子。地上散落著幾頁紙,墨跡未乾。
畢自嚴先讓人放下屍體。仵作驗看,死亡時間在昨夜子時前後,脖頸勒痕呈馬蹄形,符合自縊特徵。但畢自嚴注意到細節:死者鞋底乾淨,無泥漬——昨夜下雨,若從外歸來,鞋底不該如此乾淨。
再看桌上,兩個酒杯,一個空,一個剩半杯酒。酒壺裡的酒還剩大半。
“兩個人喝酒。”畢自嚴捻起那幾頁散紙,是劉大使的“絕命書”,字跡潦草,大意是:自己監管不力,致倉糧黴變,無顏見朝廷,以死謝罪。
但紙上的墨,是上等的松煙墨,一兩銀子一錢的那種。一個倉大使,年俸不過四十石,用得起這個?
“搜。”畢自嚴下令。
錦衣衛很快在床下暗格搜出個小鐵箱。開啟,裡面是銀票、地契、借據,還有幾封沒燒完的信。銀票總計三萬兩,地契是通州城外三百畝水田,借據上借款方赫然寫著“曹記糧行”。
最扎眼的是一張兌票——山西曹家票號開出的,面額五千兩,日期是三月十五,也就是一個月前。兌票背面有行小字:“糧款尾清”。
“曹記糧行……曹家……”畢自嚴想起昨日國債發行時,晉商曹家曾認購兩萬兩,表現得頗為積極。
他收起證據,命人封鎖現場,自己策馬回宮。到乾清宮時,已近午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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