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,子時三刻。
一騎快馬自正陽門疾馳而入,馬蹄鐵在青石板上濺起火星。馬上驛卒背插三面赤旗,這是六百里加急的標誌。夜巡的五城兵馬司官兵紛紛避讓,他們認得這個驛卒——上月剛跑過一趟遼東軍情,累斃兩匹馬,自己到通政司衙門時也吐了血。
通政司值夜的是個老主事,正靠在炭爐邊打盹,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。開門見是加急驛卒,二話不說,驗火漆、簽收文、遞熱茶一氣呵成。驛卒卻顧不上喝,啞著嗓子說:“江南……王總督急奏……”
話沒說完,人已癱倒。老主事慌忙扶住,摸到他懷中硬邦邦的奏疏套,明黃封皮上赫然印著“漕運總督王”的朱文大印。
奏疏套入手極沉。老主事就著燭光一看,封套背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標註著附件清單:正本一份,副冊三卷,賬目明細七冊,證人供詞十一份……厚厚一摞,少說有五斤重。
“這是要把通政司的桌案壓垮啊。”老主事嘟囔著,卻不敢怠慢,親自捧著直奔西華門。宮門守衛驗明無誤,層層通報,最後送到乾清宮時,東方已現魚肚白。
陳默是被王承恩輕聲喚醒的。他披衣起身,看到御案上那座“奏疏山”,也愣了一下。
“王永光這是把家底都搬來了?”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正本,展開。
奏疏文采斐然,先頌聖恩,再訴艱辛,最後切入正題:“去歲江南漕糧四百八十萬石,自蘇州起運,沿途屢遭風雨。至通州核驗,黴變、受潮、鼠耗計一百四十六萬石,實抵倉三百三十四萬石……”
陳默眉頭皺起。三成損耗?這數字高得離譜。大明漕運雖有損耗定額,但通常不過百分之五到十。三成,意味著江南上繳的十船糧,只有七船能進京倉。
他翻開副冊,裡面是各段押運官的證詞,口徑一致:去年七月太湖流域暴雨,八月長江風浪,九月運河水位異常……總之,天災。
再翻賬目明細。一筆筆寫得清楚:某月某日,某船在某碼頭因雨延誤,船上糧袋受潮;某月某日,某段運河水淺,漕船擱淺三日,底層糧食黴變……時間、地點、人證俱全,邏輯閉環。
但陳默越看越不對勁。太完美了——完美得像事先排練好的戲。所有證詞細節都對得上,連損耗糧食的處置方式都一模一樣:就地“賑濟災民”,有當地裡正簽收畫押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年江南,真有那麼多災?”
小太監想了想:“奴婢記得,去歲南直隸確有澇災,但七月就退了。八月秋糧還豐收呢……”
陳默手指敲著賬冊。就在這時,窗外傳來撲稜稜的聲音——一隻信鴿落在窗臺,腿上綁著細竹管。
王承恩取下竹管,抽出紙條,臉色變了:“皇爺,是……胡雪巖的密信。”
紙條很小,字更小,用的是暗語。陳默對著燈細看,才辨出意思:
“王奏黴變事,詐也。屬下暗查蘇州漕倉,實發糧四百二十萬石,僅損二十萬石。餘糧去向:一百二十六萬石分儲蘇、松、常三府民倉,倉主皆掛‘青衫會’木牌。另,黴變糧袋有暗記,圖為摺扇。”
摺扇?陳默想起什麼,從奏疏附件中翻出“黴變糧樣袋”圖樣——那是作為證據附上的,一塊從黴變糧袋上剪下的麻布片。對著光細看,麻布編織紋路里,果然隱約有扇骨形狀的暗紋!
“青衫會……”陳默喃喃。這個名字,在銀行擠兌案時出現過,在假銀元案時也出現過,現在又出現在漕運上。這個神秘組織,觸角到底有多長?
他重新攤開王永光的奏疏,目光落在最後那段:“……漕糧缺損,例需補運。然去歲江南亦遭災,倉廩空虛。伏乞陛下天恩,豁免補運,並追加運銀五十萬兩,以購糧填倉,保今歲漕運無虞。”
要錢。繞了一大圈,還是要錢。而且數目剛好是五十萬兩——正是胡雪巖正在籌備的首期“漕運國債”的發行總額。
“好一個連環計。”陳默忽然笑了,“若朕不準,便是罔顧漕運、不恤民艱;若朕準了,這五十萬兩出去,要麼進了青衫會的口袋,要麼就成為打擊國債信用的武器——看,朝廷連漕糧都保不住,還敢發國債?”
王承恩聽得心驚:“那……陛下打算如何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