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不答,提筆在奏疏上批紅。硃砂淋漓,寫下一行字:
**“准奏。漕運國債即日發行,所募五十萬兩,專款撥付。著王永光親自監理購糧事,每旬報賬,戶部核驗。”**
寫完,他另取一張紙條,給胡雪巖回信:
**“將計就計。國債照發,引蛇出洞。查青衫會與王往來實證,密呈。”**
信鴿飛走時,天已大亮。陳默推開窗戶,晨風帶著槐花香湧進來。他深吸一口氣,對王承恩說:
“傳徐光啟、李長庚。國債發行,得加幾道保險了。”
四月十五,辰時。
《京華簡報》頭版刊出重磅訊息:大明首期“漕運國債”正式發行,總額五十萬兩,年息四分,以未來五年漕運關稅為抵押。認購點設在戶部衙門和皇家銀行。
訊息一齣,京城商界震動。四分利雖不如錢莊高,但以漕運關稅為抵押,聽起來比虛無縹緲的“天子信譽”實在得多。不少中小商戶揣著銀票,早早就在戶部門外排隊。
胡雪巖坐鎮銀行二樓,透過窗戶看著樓下的人流,心中卻無半分喜悅。他知道,這五十萬兩是個餌,釣的是青衫會這條大魚,也是王永光這隻老狐狸。
午時,第一批認購完成——三十萬兩,超乎預期的順利。但就在胡雪巖稍微鬆口氣時,樓下忽然傳來騷動。
“兌銀!我要兌銀!”一個綢緞商模樣的中年人擠到櫃檯前,拍出厚厚一疊銀票,“全兌!現銀!”
櫃員認出這是早上剛買了五千兩國債的商戶,疑惑道:“您不是剛存……”
“不存了!聽說江南漕運垮了,國債要變廢紙!快給我兌!”
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。早上還搶著買國債的人,現在紛紛要求兌回現銀。銀行剛收進的三十萬兩白銀,轉眼就要流出十萬兩。
胡雪巖疾步下樓,正要安撫,目光掃過人群,忽然定住了。
在擠兌隊伍的最後面,站著三個穿青衫的男子。他們不擠不嚷,只是靜靜看著,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。其中一人手裡拿著本賬冊,偶爾低頭記兩筆——那賬冊的封面,隱約可見一把摺扇暗紋。
胡雪巖心頭一凜。他想起皇帝密信裡的話:“引蛇出洞”。
蛇,果然出洞了。
他轉身對夥計低語:“去稟報,就說……魚咬鉤了。還有,告訴櫃上,兌!他們要多少,兌多少。但記下每一個兌銀人的名字、數額。”
夥計匆匆去了。胡雪巖重新看向那三個青衫人,卻發現他們已轉身離開,消失在街角。
而此刻的乾清宮,陳默正聽著徐光啟彙報國債防偽方案。當王承恩進來附耳稟報銀行擠兌時,他只點了點頭,繼續對徐光啟說:
“水印要兩層,一層明紋‘大明國債’,一層暗紋……就用摺扇圖樣。”
徐光啟一愣:“摺扇?”
“對。”陳默望向窗外,嘴角勾起一絲冷意,“他們不是喜歡留記號嗎?朕幫他們留得再清楚些。”
窗外春光明媚,但他知道,一場比銀行擠兌更兇險的金融戰爭,已經悄然開幕。
而第一槍,就從這五十萬兩“黴變漕糧”開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