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七,子時,一場罕見的秋雨突襲北京城。雨點砸在乾清宮的黃琉璃瓦上,噼啪作響,像無數算盤珠同時傾瀉。
陳默被雨聲驚醒時,王承恩已捧著奏疏在帳外候著,聲音發顫:“皇爺,開封六百里加急,白英老人親筆……”
燭火下,奏疏上的字跡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,但依舊能辨出那份焦灼:
“陛下鈞鑒:老朽自七月初三駐開封,督修‘束水衝沙’堤九處。今秋汛異常,七月末至今已三場大雨,黃河水位較往年同期高丈餘。昨日申時,中牟段三號堤現縱向裂縫三道,最長者三丈,最寬處可塞指。雖已緊急夯土加固,然若再來一場暴雨,恐有潰堤之險。老朽估算,全線加固需銀二十萬兩,工匠三千,時限十日。遲則,開封至徐州七縣,恐成澤國。白英頓首,八月初五夜。”
陳默披衣起身,走到窗前。雨水順著窗欞淌下,在窗臺上積成一小窪。
二十萬兩……他腦中迅速盤算。遼東軍餉已撥五十萬兩,國債資金多數鎖在鹽引兌付和漕運整改裡,戶部太倉庫餘銀不足三十萬兩——那是保京城百官俸祿和九邊軍餉的底線。
“傳工部尚書楊一鵬。”他頓了頓,“還有徐光啟、李長庚。”
寅時初刻,文華殿燈火通明。
楊一鵬的眼圈烏黑,顯是連夜翻查工部檔案:“陛下,臣查了近三十年黃河秋汛記錄。水位高丈餘的年份,共有五次,其中三次在八月下旬至九月上旬決口。白英老人所憂不無道理——今年若再來一場‘霖雨’,潰堤機率在七成以上。”
他展開一張黃河開封段工圖,指著中牟段:“此處河床本就高於地面,全靠堤壩約束。‘束水衝沙’堤是新築,尚未經大汛考驗。裂縫出現在堤身與老堤銜接處,應是新舊土沉降不均所致。”
徐光啟俯身細看:“加固需多少物料?”
“麻袋二十萬條,木樁三萬根,塊石五萬方,糯米灰漿……至少要三千擔。”楊一鵬苦笑,“這還不算人工。十日,三千工匠,日夜不休,或許能搶在下一場雨前完工。”
李長庚撥著算盤,眉頭緊鎖:“物料從山西、河南調運,運費就要五萬兩。工匠工錢、伙食,再加三萬兩。二十萬兩……是緊打緊算的數目。”
殿內陷入沉默。雨聲嘩嘩,像黃河在窗外咆哮。
陳默走到巨幅《黃河全圖》前。圖上用硃砂新標了九處紅點——正是白英主持的“束水衝沙”工程。這些紅點像一串念珠,串起開封到徐州最險要的河段。
“若潰堤,後果如何?”他問。
楊一鵬聲音乾澀:“開封城地勢低窪,洪水一來,城牆只能擋三日。城外七縣三十餘萬百姓,農田百萬畝……去歲漕糧,有三成產自這一帶。”
那就是糧食危機疊加水災。陳默閉了閉眼。青衫會正在江南囤糧,若中原糧倉再被淹,今冬的糧價……
“錢從哪裡出?”李長庚說出了所有人的心病。
辰時,雨勢稍歇。陳默的決策已定。
“發‘河工國債’。”他口述旨意,“年息六分,以未來三年漕運增量為抵押——若治河成功,漕運暢通,增量部分優先兌付國債本息。”
徐光啟遲疑:“陛下,如今國債信譽剛有起色,再發新債,且息高達六分,恐被詬病‘飲鴆止渴’……”
“那就再加一條。”陳默道,“凡購河工國債滿千兩者,可獲‘治河義民’匾額,其家族子弟入國子監、參選吏員,優先考量。”
這是把政治榮譽與金融利益捆綁。李長庚記錄的手頓了頓:“徽商、晉商,會買賬嗎?”
“胡雪巖會。”陳默肯定道,“他剛接漕運整改的差事,黃河漕運暢通與否,直接關係他的身家。至於晉商……”
他看向楊一鵬:“楊卿,你親自去一趟開封。帶十萬兩太庫存銀先行開工,剩下的,朕十日內湊齊。”
眾人領命退出。殿內只剩陳默一人時,他忽然對王承恩道:“去請亢嗣鼎。悄悄的。”
未時,亢嗣鼎從側門入宮。他比月前消瘦許多,但眼神依舊銳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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