驛館廂房裡，牛油燈將鄭芝龍的影子投在牆上，搖晃如海上孤舟。
桌上攤著那份契約。墨字在燈光下像一條條鎖鏈，也像一級級階梯。他盯著第七頁第三款：“提督任免需經董事會決議，董事會由陛下指定三人、鄭氏指定二人、水師官兵公推二人組成。”
“董事會……”他咀嚼著這個陌生詞彙。皇帝說這叫“制衡”，可這分明是把刀柄遞給了外人。
門被推開，鄭芝虎閃身進來，低聲說：“大哥，查清了。驛館外有三撥眼線：一撥東廠，一撥錦衣衛，還有一撥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像是江南鹽商養的江湖人。”
鄭芝龍冷笑。東廠和錦衣衛是皇帝的，鹽商背後是哪些朝堂大佬，不言而喻。荷蘭人的刺殺令像扔進潭水的石頭，漣漪之下，各路水鬼都浮出來了。
“福松呢？”他問。
“按大哥吩咐，扮作書童混在國子監考生裡，身份只有我知道。”鄭芝虎眼中閃過狠色，“真要撕破臉，咱們就——”
“不。”鄭芝龍打斷他，手指摩挲著契約封皮，“這位陛下不一樣。他肯跟我這個海盜頭子籤‘契約’，說明他要的不是一條狗，而是一個……合夥人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邊，望向紫禁城方向：“但合夥的價碼，得再談談。”
次日清晨，鄭芝龍被傳入西苑演武場。
皇帝正在射箭，二十步外的靶心已插滿羽箭。見鄭芝龍來，他隨手拋過一把弓：“試試？”
弓是開元弓，力道剛猛。鄭芝龍多年未碰，但海上生涯練出的臂力猶在，拉滿，放弦，箭中靶心邊緣。
“好！”皇帝拊掌，屏退左右，“鄭卿想了一夜，有何見教？”
鄭芝龍單膝跪地：“臣有三請。”
“說。”
“第一，提督之位，請允世襲。海上兒郎認船主更勝認朝廷，若臣死後換外人統領，恐生譁變。”
皇帝搭箭拉弓：“繼續說。”
“第二，戰時排程，請予全權。海戰瞬息萬變，若事事奏報，貽誤戰機。”
箭離弦，正中鄭芝龍那支箭的箭尾，將其劈開。
“第三呢？”
鄭芝龍咬牙：“第三……臣願獻上全部現銀二百七十萬兩、戰船三百艘，換陛下一個承諾——無論將來臣犯何罪，不牽連鄭氏宗族，不斷我血脈祭祀。”
這是把全部身家押上賭桌，只求一張免死牌。
弓弦再響，這次箭矢擦過靶心，釘入後面柳樹。
皇帝轉身，臉上看不出喜怒：“鄭卿，你可知朕為何非要找你，而不是從頭訓練一支水師？”
鄭芝龍一怔。
“因為時間不夠。”皇帝扔下弓，“荷蘭人在巴達維亞有常備艦隊三十艘，西班牙在馬尼拉有二十艘。朕等不起五年、十年。朕要的是一支現在就能下海的利刃，而你是唯一握刀柄的人。”
他走近，俯視著跪地的鄭芝龍：“所以你的前兩條，朕可以答應一半。”
午後，契約修改版送到了驛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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