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官集團第一次出現裂痕。幾個戶部、工部的官員交頭接耳,眼中露出感興趣的神色——省錢省糧的事,永遠最能打動務實者。
就在氣氛微妙緩和時,一個清瘦身影從後排緩步走出。
都察院御史,楊維垣。此人不過三十餘歲,卻以“敢劾”聞名,曾連上十二疏彈劾魏忠賢——雖然都被留中不發。
他捧著一卷泛黃文書,跪地時聲音平靜得可怕:
“臣,彈劾鄭芝龍崇禎元年漳州商船‘福昌號’滅門案——殺船主林氏滿門一十七口,劫銀六萬兩,焚船滅跡。”
死寂。
鄭芝龍臉色瞬間慘白。這件事……這件事他以為自己已經抹平了!
楊維垣展開文書:“此係漳州府當年海防報案牘副本,臣費時兩年尋得。內有生還船工畫押證詞:‘賊首額有刀疤,左耳缺一角,親口自稱鄭一官。’”他抬頭,目光如刀,“鄭提督,可需驗看你左耳?”
殿內譁然!
鄭芝龍左耳確實缺了一小塊——那是早年與葡萄牙人搏鬥時被彎刀削去的。朝臣們伸長脖子張望,竊竊私語彙成洪流。
皇帝緩緩起身,冕旒珠串撞擊出細碎聲響。
所有人都等著天子震怒。
漫長的十息沉默。
鄭芝龍伏地,額頭抵著冰涼金磚,能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。完了……一切都完了。這種事一旦擺上檯面,皇帝再想保他,也抵不過“滅門十七口”的滔天罪孽。
他想起契約上那句話:“若卿永不負國,國何故負卿?”——多諷刺。
“此案。”皇帝終於開口,聲音竟異常平靜,“交由三司會審。”
鄭芝龍閉上眼。
“但非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。”皇帝一字一頓,“改為刑部、東廠,及‘皇家遠洋公司監事’——三方共審。”
滿殿愕然!
讓公司自己的人參與審自家提督?這算什麼審法?
“另。”皇帝繼續道,“若公司首年利稅超百萬兩,可設‘贖罪基金’,按《大明律》贖刑之例折銀,撫卹歷年海難罹難者家屬。”他看向鄭芝龍,“鄭卿,你願出多少?”
鄭芝龍猛地抬頭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
贖刑!《大明律》確有“納銀贖罪”條款,但多為輕罪。滅門重案……他瞬間明白過來:皇帝在給他搭梯子!只要銀子足夠多,多到能讓朝廷閉嘴、能讓苦主家屬接受——
“臣……”他嗓音嘶啞,“願獻半數家產!約值一百四十萬兩,全數充入基金!”
殿內炸開了鍋。一百四十萬兩!幾乎等於朝廷一年田賦的三成!
楊維垣臉色鐵青:“陛下!此例一開,天下富人皆可殺人贖罪,國法何存?!”
皇帝看著他,忽然問:“楊御史,你可知‘福昌號’船主林氏,崇禎元年向遼東走私了多少斤生鐵?”
楊維垣一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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