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的鐘聲像鈍刀割過鄭芝龍的耳膜。
他機械地隨著人流往外走，蟒袍下襬掃過金磚，發出悉索聲響——像極了海上收網時，絞纜拖過甲板的摩擦聲。幾個官員故意放慢腳步，等他走近時卻又突然加速，留下幾聲壓抑的嗤笑。
“鄭提督留步。”
王承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不高，卻讓周圍瞬間空出個圈子。老太監臉上掛著程式化的笑：“陛下口諭，請提督至文華殿西暖閣……飲茶。”
飲茶。鄭芝龍咀嚼著這兩個字，喉頭泛起鐵鏽味。他見過西班牙人在馬尼拉“請”土著酋長“飲茶”，茶喝完了，酋長的腦袋也掛在了城門上。
暖閣裡，皇帝已換下冕服，一身天青道袍坐在窗邊煮水。炭火上的銅壺咕嘟作響，水汽氤氳。
“坐。”皇帝指了指對面的蒲團，“嚐嚐，福建送來的正巖水仙。”
鄭芝龍跪坐下去，脊背繃得筆直。
“怕了？”皇帝抬眼看他。
“臣……”鄭芝龍喉結滾動，“臣確實殺過林氏滿門。”
銅壺的水沸了。
三日後，刑部大堂。
主審位設三座：刑部尚書喬允升居左，東廠提督王承恩居右，中間座位卻空著——那是留給“公司監事”的。堂下黑壓壓站滿了官員，楊維垣立在最前，手中緊攥那份泛黃案牘。
“帶人犯——”喬允升拖長聲音。
鄭芝龍一身素服上堂，未戴冠，未束帶。他在堂中跪下時，餘光瞥見側簾後坐著幾個陌生面孔：有老婦，有青年，皆著麻衣，眼神淬毒般盯著他。林氏遺屬。
“崇禎元年八月十九，漳州月港外海，‘福昌號’商船是否為你所劫？”喬允升開門見山。
“是。”
“是否殺人？”
“是。”
“殺幾人？”
鄭芝龍沉默。他記得那晚的血：月光下，刀刃切入骨頭的悶響，人臨死前的嗬嗬聲，還有那個躲在貨箱後的孩童——最多七八歲，被他手下揪出來時，尿溼了褲子。
“記不清了。”他聽見自己說。
堂下一片譁然。楊維垣冷笑：“好一個記不清！十七條人命，在你眼裡與宰雞何異？”
“楊御史。”王承恩忽然開口，聲音陰柔，“東廠查得，‘福昌號’船主林守業，自天啟六年起，共向遼東走私生鐵四千三百斤、硫磺八百斤、硝石五百斤。這些物資，可記在你那案牘裡？”
楊維垣臉色一僵。
簾後突然傳來老婦嘶喊：“那是我兒做的買賣！與船上其他人何干？我孫兒才七歲！七歲啊！”
哭聲裂帛般撕開堂上肅穆。
喬允升重重拍下驚堂木：“肅靜！”他轉向鄭芝龍，“縱使林守業走私該死，其餘十六人何罪？尤其那七歲幼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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