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芝龍心頭一震。沉廷揚——江南鉅商,海上貿易起家,後來捐官入仕,歷任工部主事、郎中。此人亦商亦官,既懂海貿,又通朝堂!
“贖刑條……”楊維垣咬牙,“死罪可贖者,唯過失殺人、戲殺、誤殺。這般明火執仗,焉能適用?”
“那若苦主親屬願收銀和解呢?”沉廷揚平靜問。
簾後老婦尖叫:“我不和解!我要他償命!”
沉廷揚起身,走到簾前,躬身一禮:“老夫人,令郎走私資敵,按律當斬,家產充公。今鄭芝龍願獻半數家產一百四十萬兩,設‘海難贖罪基金’。其中四十萬兩,專撫‘福昌號’遺屬——平均每人可得兩萬三千餘兩。餘下百萬兩,撫卹閩粵歷年海難家屬。”他頓了頓,“若執意要命,鄭芝龍人頭落地,您一文不得,令郎走私案還將重啟查處……林家剩下的田產鋪面,夠賠罰銀麼?”
老婦張著嘴,發不出聲。
堂上死寂。兩萬三千兩——普通農戶百年也攢不下的巨財。
喬允升與王承恩對視一眼,後者微微點頭。
“既如此,”喬允升清了清嗓子,“依《大明律》‘殺人贖罪’例,參考苦主意願……本堂裁定:鄭芝龍殺人罪實,然有悔過獻產之舉,準其納銀贖刑。所獻一百四十萬兩,由戶部、東廠、公司監事三方共管,專設‘海難贖罪基金’,章程另擬。”
他看向鄭芝龍:“死罪可免,活罪難饒——革去‘御海提督’正二品銜,降為從三品代理提督,三年內無過方可復職。另罰俸五年,以儆效尤。鄭芝龍,你可認罰?”
鄭芝龍伏地:“臣認罰。”
“且慢。”沉廷揚忽然開口,從袖中抽出一卷文書,“此乃‘基金章程’草案,請喬部堂過目。”
喬允升展開,越看越驚。章程細如牛毛:基金設“監理會”,由刑部、戶部、都察院、東廠、公司各派一人;每年收支公示;撫卹分“一次性賠付”與“按月贍養”兩種;甚至規定“若受益人行不法,監理會可停發撫卹”……
“這……”喬允升抬頭看沉廷揚。
“陛下親自擬的框架。”沉廷揚低聲道。
堂上官員傳閱章程,竊竊私語。連楊維垣都啞了——這章程太周全,周全到挑不出刺。若反對,反倒顯得自己不顧海難遺孤死活。
退堂時,鄭芝龍走到簾前,向林氏遺屬深深一揖。
老婦死死瞪著他,半晌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“我……要現銀。”
當夜,驛館。
鄭芝龍攤開那份基金章程副本,指尖劃過“監理會”名單。刑部、戶部、都察院、東廠的人選都空白,唯有“公司代表”一欄,已填上“沉廷揚”。
王承恩下午悄悄來過,留下一句話:“陛下說,這一百四十萬兩,是你買命的錢,也是買路的錢——從此文官手裡有你血債的把柄,東廠手裡有你基金的賬本,你除了跟著陛下走到黑,別無他路。”
好狠的陽謀。鄭芝龍苦笑。可奇怪的是,他竟覺得……踏實。比起從前朝不保夕的海盜生涯,這種被繩索拴住的感覺,反而讓他能睡個安穩覺。
敲門聲響起。
鄭芝虎閃身進來,臉色難看:“大哥,查到了。給楊維垣案牘副本的,確實是禮部郎中林文蔚——但他不是林守業的親族,是遠房堂侄。而且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林文蔚上月收了江南徽商總會三千兩‘冰敬’。”
“徽商?”鄭芝龍皺眉。
“那群人壟斷漕運、鹽引幾十年。咱們要開海漕,斷他們財路。”鄭芝虎眼中閃過兇光,“要不要我……”
“不。”鄭芝龍搖頭,“把這條線埋深,繼續查。看看還有誰在背後。”
鄭芝虎點頭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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