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華殿後的御花園深處,有一方引自玉泉山的活水池,徐光啟稱其為“洗心池”。此刻池畔石亭中,皇帝正用炭筆在棉紙上畫著奇怪的圖形:幾個圓筒套嵌,尾部有扇葉狀結構。
“陛下畫的這是……槳輪?”徐光啟俯身細看。
“叫螺旋槳。”陳默頭也不抬,“水推它轉,比劃槳省力,比帆穩定。”他畫完最後一筆,將紙推過去,“但朕只知道樣子,不知怎麼造——材料、弧度、傳動,一概不知。”
徐光啟盯著圖紙,眉頭越皺越緊:“此類機巧,泰西或有。但紅毛夷視若性命,豈肯外傳?”
“所以得‘請’他們教。”皇帝擱下筆,從石桌下抽出一卷海圖鋪開,手指點向臺灣南端,“荷蘭東印度公司在熱蘭遮城有個船塢,管事的是個叫範德維爾的佛蘭德人。此人愛財,更愛酒。”
徐光啟恍然:“陛下欲收買?”
“不。”皇帝搖頭,“收買來的會留一手。朕要的是他心甘情願、傾囊相授。”他抬眼,眼中閃過冷光,“傳旨給福建巡撫,下月起,凡荷蘭商船入港,加徵三成‘技術轉讓附加稅’。但若船主能提供造船技師或圖紙,可全免。”
“這是逼他們……”徐光啟倒吸涼氣。
“做生意嘛。”皇帝輕笑,“要麼交錢,要麼交技術。很公平。”
城南“四夷館”別院,荷蘭技師約翰·範德林正在院中晾曬圖紙。海風吹得紙張嘩啦作響,他急忙用石塊壓住,抬頭時卻見一個青衫男子立在月門外。
“徐大人?”約翰忙躬身。這幾個月,他與徐光啟已從相互戒備變成半師半友——徐光啟教他漢文與算學,他則講解歐洲力學。
徐光啟走進院子,目光掃過那些圖紙:“約翰先生,若讓你回國勸說同胞來大明傳授技藝,你當如何?”
約翰臉色一白:“大人明鑑,我若回去,必被公司以叛徒罪絞死。”
“若不必回去呢?”徐光啟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巴達維亞總部來人了,要贖你回去。開價三千銀元。”
約翰怔住。三千銀元,是他年俸的二十倍。
“陛下說,你可以走。”徐光啟將信放在石桌上,“但走之前,想請你看樣東西。”
他拍了拍手,兩名雜役抬進一口木箱。開啟,裡面是十幾冊裝訂好的書稿,封面寫著《泰西水學彙纂》。
約翰翻開第一冊,瞳孔驟縮。裡面竟是他這幾個月斷斷續續講過的內容:浮力定律、船體阻力計算、帆裝受風分析……但全被系統整理,還配了精細插圖。更驚人的是,書稿後半部分有很多批註,用硃筆寫著“此處存疑,待驗”“與《天工開物·舟車篇》對勘”“可試製模型”……
“這些是……”約翰聲音發顫。
“陛下讓老夫整理的。”徐光啟平靜道,“你說過的每句話,都記在這裡。陛下說,知識不該有國界。你若回國,這些便隨你去,算是大明對泰西學問的致敬。”他頓了頓,“但你若留下——陛下已下旨籌建‘大明格物院’,專司百工技藝。你可為‘舟船所’首席技師,歲俸五百兩,配宅邸、僕役,研究成果可署名著書,傳之後世。”
約翰手指死死捏著書頁。回國,是熟悉的故鄉,也是冰冷的絞索;留下,是陌生的土地,卻可能讓名字刻進歷史。
院外忽然傳來鐘聲,那是琉璃廠教堂的晚禱鍾——湯若望等傳教士建的。
十日後,福州港。
荷蘭商船“馬德雷號”的船長科恩瞪著稅吏遞來的單子,暴跳如雷:“三千兩?!上月才一千!”
稅吏面無表情:“新規,所有紅毛夷船加徵‘技術稅’。但若貴船有造船技師隨行,或提供合格圖紙,可免。”
科恩臉色鐵青。船上確實有個老船匠,是去熱蘭遮城替換病休管事的,但那是公司財產!
當晚,福州府衙後廳擺開一桌酒宴。作陪的除福建海防同知外,還有個特殊人物:沉廷揚。
“科恩船長,”沉廷揚舉杯,“聽說貴國有一種‘雙層船殼’技術,遇撞不易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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