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聲與木屑齊飛。即便有水密隔艙,糧食浸泡膨脹產生的壓力仍讓艙壁變形。
“棄船?”鄭芝虎嘶聲問。
“不。”鄭芝龍盯著濃煙滾滾的右舷,“亨德里克,你不是說咱們的船有‘冗餘設計’?”
亨德里克一愣,隨即眼睛亮了:“對……對!每個主隔艙內還有四道副隔板!糧食艙的副隔板是加厚的!”他衝向破損區,邊跑邊喊,“只要副隔板不垮,船還能撐半個時辰!”
半個時辰。鄭芝龍望向東南方——按照計劃,福建水師的援軍應該到了。
半個時辰後,援軍未至,而“七省號”已完成第二輪校準。
這一次,六發炮彈全部命中探索號艦艏。最致命的一發打穿了錨鏈艙,沉重的鐵錨帶著半截鎖鏈墜入海中,船頭勐地下沉。
“右傾十二度!”亨德里克尖叫,“再中一輪必沉!”
鄭芝龍做出了最後的選擇。他下令升起一面奇怪的白旗——但不是投降,而是用旗語發出訊號:“點燃火船,全員準備棄艦。”
五艘裝滿魚油和火藥的小艇被點燃,順著海流漂向荷蘭艦隊。而探索號上,所有水手集結到相對完好的左舷,準備登上僅存的三艘救生艇。
就在這時,東南海平線出現帆影。
不是福建水師的硬帆,是……荷蘭式軟帆?
鄭森舉起望遠鏡,忽然渾身顫抖:“爹……是黑帆!”
黑帆船是南洋海盜的標誌,但此刻出現的三艘黑帆船,竟掛著破損的大明日月旗。領頭那艘的船艏像,赫然是鄭家舊部才認得的“黑蛟”圖騰。
陳衷紀回來了。
“黑蛟號”沒有加入戰團,而是徑直衝向“七省號”與探索號之間的海域,用船身擋住了下一輪齊射的彈道。橡木船板在24磅炮面前像紙糊般碎裂,但陳衷紀站在燃燒的甲板上,朝探索號方向豎起三根手指。
鄭芝龍看懂了這個海上兄弟間才懂的手勢:我欠你三條命,今天還了。
“黑蛟號”在炮火中開始下沉時,另外兩艘黑帆船突然轉向,不顧一切地撞向“七省號”側舷——那是接舷跳幫的自殺式攻擊。
混亂中,探索號贏得了寶貴的喘息時間。排水泵全力開動,破損艙室被臨時修補,船體奇蹟般穩住了右傾。
戰後清點戰場時,水手從漂來的“黑蛟號”殘骸上撈起塊焦黑的船板。板子背面刻著字,刀痕深深:
“大哥,林阿大是被楊太監的人用家人逼反的。我在婆羅洲查到,江南那幫人不僅賣炮給紅毛,還在臺灣山裡藏了批工匠,專仿咱們的船。位置在熱蘭遮城東三十里山谷,有靛藍旗為號。”
“另:小心北京來的少年,有人要拿他做文章。”
落款沒有名字,只刻了枚歪歪扭扭的船錨——那是二十年前,鄭芝龍和陳衷紀結拜時互相紋在胸口的圖案。
鄭芝龍摩挲著那枚刻痕,望向北方。北京來的少年……是指鄭森?
海風吹過,帶來硝煙與血腥味。而在燃燒的“黑蛟號”殘骸不遠處,一塊更大的船板正隨波漂浮。上面用焦炭畫著幅簡略地圖,標註著臺灣某處山谷,旁邊有個清晰的標記:
一朵凋零的鬱金香,花瓣邊緣染著靛藍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