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衣人走到範永鬥剛才所坐的太師椅旁,俯身從椅腿內側不起眼的縫隙裡,摳出一枚米粒大小、泛著暗銀色的薄片。他將薄片貼近耳邊,指尖在邊緣某處輕輕一按——
方才八人密議的每一句話,竟清晰地從薄片中傳出,只是聲音微弱,需凝神細聽。
這是錦衣衛海外課的最新裝備,由皇家科學院試製,名曰“留聲蠟”。薄片以蜂蠟、樹脂混合特殊礦粉壓制而成,可依附於物體表面,透過微小的震動記錄附近的聲音,再用磁石裝置回放。雖只能錄存半個時辰,音質模糊,卻已是這個時代不可思議的諜報利器。
黑衣人聽完全程,將蠟片小心收入特製的鉛盒中隔絕震動,又取出一支炭筆和巴掌大的油紙簿,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光,快速記下幾個關鍵詞:“龍元代貨、工匠混民夫、汲古閣刻本、銀杏葉印記”。
寫完,他吹熄炭筆,身形一閃,已從側窗翻出,融入夜色。
范家堡外三里,一處荒廢的烽火臺。
黑衣人點燃一支特製的線香——煙氣極淡,帶著特殊的草藥味。片刻後,夜空中傳來撲稜稜的振翅聲,一隻灰羽信鴿精準地落在烽火臺垛口。
黑衣人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:一是加密的信筒,內藏方才記錄的密要;二是另一枚更小的“留聲蠟”,裡面是範永鬥獨坐時那句自言自語的錄音——“樑上的朋友,聽夠了嗎?”
他將兩物分別綁在信鴿的雙腿上,輕撫鴿羽,低語:“去吧,老夥計。順風。”
信鴿展翅,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,朝東南方向疾飛而去。那是京師的方向。
黑衣人目送信鴿消失,卻沒有立即離開。他從腰囊中取出一個單筒望遠鏡,調整焦距,望向范家堡方向。鏡筒內,堡內某處窗欞後,似乎有個人影也正憑窗遠眺,手中隱約舉著個類似望遠鏡的物件。
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收起望遠鏡,轉身沒入黑暗。他知道,範永鬥那句“樑上的朋友”,並非虛言恫嚇。那個老狐狸,或許真的察覺到了什麼。但究竟是察覺了竊聽,還是僅僅出於多年刀頭舔血的本能警惕?
夜風吹過荒原,捲起沙塵。烽火臺下的陰影裡,一隻夜梟發出淒厲的啼叫。而百里之外的京師,那隻灰羽信鴿正穿越越來越濃的夜色,它腿上綁著的兩件東西,即將在紫禁城裡,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?
四更天,京師,北鎮撫司簽押房。
陸青熬得雙眼通紅,正對著一堆賬冊勾畫。他是三日前奉駱養性之命,秘密組建的“經濟稽查千戶所”實際負責人。突然,窗欞被輕叩三下。
他開窗,一隻灰鴿落入掌中。解下信筒和蠟片,鴿子自行飛到角落的鳥架飲水進食。
陸青先展開密信,越看臉色越沉。待讀到“銀杏葉印記”時,他猛地起身,從檔案櫃最底層翻出一份泛黃的卷宗——那是三年前一樁未破的“遼東軍械走私懸案”,現場遺留的包裝油紙上,就印著三片銀杏葉。
“果然是同一夥人……”陸青喃喃。
他壓下心緒,取出專用的磁石回放裝置,將蠟片嵌入。範永鬥等人密議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,雖模糊,但關鍵資訊清晰可辨。
錄音將盡時,陸青正要關閉裝置,忽然——蠟片裡傳出一句他之前沒注意的話。
那是密議散場後,範永鬥獨坐時的低語,但在說完“樑上的朋友”之後,還有半句極輕微、幾乎被炭火爆裂聲掩蓋的話:
“……回去告訴你主子,賬本的第三冊,在太原老宅的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,似乎是被什麼打斷了。
陸青渾身汗毛倒豎,反覆回放這最後一段。是範永鬥故意說給竊聽者聽的?還是真的自言自語?如果是故意……那他是在傳遞什麼資訊?賬本第三冊?太原老宅?
他立刻鋪紙研墨,寫下新的密報。但筆尖懸在紙面,遲遲未落。
這條情報,要不要立刻上報?
範永鬥那句話,會不會是陷阱?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太原,晉商王家那座號稱“比縣衙還大”的祖宅地窖深處,一本封面無字、以油布包裹的厚冊,正靜靜躺在檀木匣中。冊內記錄的,或許是比走私軍火、勾結建州更驚人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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