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八，朔望大朝。
太和殿前廣場，晨光熹微中，數十口貼著戶部封條的紅漆大箱被力士魚貫抬入，整齊碼放在丹陛之下。箱蓋未開，一股濃郁辛香已隨風瀰漫開來，鑽進每一位列班官員的鼻孔。
“這是……胡椒？還有肉桂、豆蔻？”工部尚書深吸一口氣，下意識揉了揉鼻子。
“聽聞是南洋第一船特許稅銀抵京，”旁邊的禮部侍郎低語，“看這箱子數量，怕不下十幾萬兩。”
殿內，淨鞭三響，百官肅立。主角端坐龍椅，目光掃過下方。王承恩出列，高聲宣道：“稟陛下，皇家遠洋貿易公司首季南洋特許稅銀，計十五萬三千七百兩有奇，現已押解至殿外，請旨驗收！”
“準。”主角頷首。
箱蓋次第開啟。最上面幾口箱中並非銀兩，而是分裝整齊的香料布袋，解開後，深褐色的胡椒、暗紅的肉桂、灰白的豆蔻傾瀉而出，在晨光中泛著油潤光澤。其後箱中，才是碼放整齊、用油紙包裹的銀錠及部分銀元。混合著香料與海洋微腥的奇特氣味，瞬間充斥大殿。
戶部尚書出班，滿面紅光：“陛下聖明！開海通商僅一季，便得此厚利。若假以時日，歲入何止百萬？此乃利國利民之大道！”
話音未落，都察院左都御史錢謙益已越眾而出，聲如金石：“臣有異議！”他鬚髮微顫，指向殿外，“陛下！祖宗成法，重農抑商。今以奇技淫巧之物、逐利忘義之資充入國庫，是何體統？長此以往，國人皆棄本逐末，不事稼穡，國本動搖矣！且此等奢靡香料，徒助長豪奢之風，與聖人之教背道而馳！”
殿內一陣騷動。保守派官員紛紛附議，言辭激烈。開明派則據理力爭，雙方唇槍舌劍，空氣彷彿都因那香料味變得灼熱。
主角靜靜聽著，待聲浪稍息，方才開口：“錢先生所言‘國本’，是指什麼？”
錢謙益昂首：“民以食為天，農為國本！商賈之事，末業也！”
“好。”主角起身，走下丹陛。王承恩示意，兩名太監迅速在大殿中央展開一幅巨大的《大明疆域及海運略圖》。
主角執起硃筆，在圖上一點：“此乃南洋舊港，香料所出之地。”筆鋒北移，劃過蜿蜒的海岸線，直至遼東，“此乃寧遠，九邊重鎮。”他放下筆，看向戶部尚書：“周尚書，遼東鎮今年預算，兵餉幾何？”
戶部尚書早有準備，朗聲答道：“回陛下，預算額六十萬兩。然歷年因折色、漂沒，實發至卒不足四十萬。”
主角點頭，手指重重點在那十五萬兩稅銀的箱子上：“這十五萬三千七百兩香料稅，若全數撥付遼東，可足額髮放邊軍幾月正餉？”
殿中靜了一瞬。兵部尚書迅速心算，出列道：“若按足額六十萬計，可發三月有餘！若按往年實發四十萬計，可發近四月！”
“四月。”主角重複，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。他轉身，面向百官，手指從南洋划向遼東，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形的弧線：“這，就是錢先生口中的‘奇技淫巧’、‘末業之資’。它從萬里之外的海上來，進了朕的國庫，轉身就去往遼東，變成邊軍身上的衣、口中的糧、手裡的刀！”
他走回地圖前，硃筆在那條弧線上重重一描，彷彿將兩個遙遠的地點用血線連線：“海上的利，補陸上的缺。商稅之銀，養守土之兵。此非動搖國本，此乃——”他頓了頓，吐出四個字，“**血脈相通**。”
殿中鴉雀無聲。許多官員怔怔地看著地圖上那條硃筆劃出的線，彷彿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理解“國用”與“邊防”的關係。那不再是戶部賬簿上枯燥的數字，而是一條流淌著白銀與鮮血的生命線。
錢謙益臉色青白，仍欲強辯：“陛下，此乃權宜之計！海路風波險惡，夷人狡詐反覆，此利豈可長久恃之？一旦有變……”
“所以更要牢牢握住！”主角截斷他的話，目光掃過全場，“水師要建，商路要護，規矩要立！今日是香料換餉銀，明日或許是蘇木換鐵料，蔗糖換火銃！大明不能只盯著腳下三分田，更要望向萬里波濤！這線，朕不但要畫在圖上，更要烙在諸卿心裡！”
他回到御座，聲音放緩，卻更沉：“至於農為本……朕何嘗不知？皇莊新法，番薯廣植，皆是固本。然，固本與開源，豈容偏廢？民富國強，需兩條腿走路。若一條腿陷在泥裡不肯動，另一條腿邁得再開，也是跛足！”
不少中立官員，尤其是務實派的戶部、工部官員，聞言微微頷首。
“旨意。”主角最終下令，“南洋首季稅銀，除留三成充入內帑以備急用，餘者全數撥付遼東，專款專用，由孫傳庭督理髮放。著兵部、戶部，自此每季稅銀入庫，皆需明示‘海稅幾成補陸餉’，張榜公佈，使天下知朕意，使邊卒曉其餉之源！”
“陛下聖明！”這一次，附和之聲多了不少，也響亮了不少。
退朝後，主角回到乾清宮，疲憊地揉了揉眉心。方才朝堂上的勝利，並未帶來多少輕鬆。王承恩悄步近前，呈上一封火漆密信：“皇爺，福建加急，鄭將軍密奏。”
主角拆開，鄭芝龍的字跡略顯潦草，顯然寫得很急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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