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尼拉，西班牙總督府。厚重的紅木桌案上，兩枚銀元在晨光中靜靜對峙。左邊是西班牙“雙柱”銀元，十字盾徽與海格力斯雙柱略顯磨損；右邊是大明“龍元”，蟠龍浮雕清晰銳利，邊齒在斜射的日光下泛著冷冽的雪光。
總督迭戈·法哈多·查孔拾起龍元，指腹摩挲著精密的邊齒，又將它輕輕擲回桌面。“叮”一聲清越的脆響，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迴盪。
“從什麼時候開始的？”查孔的聲音低沉，聽不出情緒。
財務官胡安·馬丁內斯躬身：“三個月前，市面上開始零星出現。上個月，華商間的交易已有三成要求使用龍元。這個月……據我們秘密統計，可能已超過六成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更麻煩的是，本地土著首領也開始收藏龍元。他們認為上面的龍紋是東方神靈的象徵，能帶來好運和力量。甚至……有部落用龍元作為聘禮和祭品。”
查孔總督走到窗邊，俯瞰著下方熙熙攘攘的巴石河碼頭。懸掛著大明旗幟的商船正在卸貨，苦力們扛著絲綢、瓷器、茶葉從跳板上川流不息。而那些貨物換走的，除了白銀，現在越來越多的是這種精美的龍元。
“我們的雙柱銀元呢？”查孔沒有回頭。
“正在被……替代。”馬丁內斯艱難地說，“商人們私下抱怨，雙柱銀元成色不穩定，不同年份、不同造幣廠出來的含銀量有細微差別。而龍元，每一枚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確。他們現在交易前，寧願多花時間把雙柱銀元過秤、驗色，也不願收龍元時多看一眼。”
三天後，總督府頒佈新令，張貼在馬尼拉各處：
“即日起，菲律賓群島所有官方交易——包括但不限於關稅繳納、官營商品買賣、地租徵收、罰金支付等——只接受西班牙銀元或等值黃金。禁止大明龍元在官方場合流通。凡商民在民間交易中使用龍元，需額外繳納該筆交易額百分之五的‘貨幣選擇稅’。此令自下月初一生效。”
告示前，聚集的華商一片譁然。
“百分之五？這是明搶！”經營香料生意的陳老掌櫃氣得鬍鬚直抖。
“官方禁止使用，我們賣給總督府的貨怎麼辦？難道要折價換成他們的雙柱銀元？”糧商林老闆臉色鐵青。
華商會館內，氣氛凝重。幾位頭面人物圍坐一堂，首座上的會館主席許弘文卻神色平靜。他年過六旬，在馬尼拉經營三代，是華人社群的定海神針。
“許老，您得拿個主意啊！”陳掌櫃急道，“這稅一徵，我們的利潤至少削去兩成！”
許弘文慢條斯理地端起青花瓷盞，吹開浮沫，抿了一口武夷巖茶。待眾人安靜下來，他才從袖中取出一封文書，攤在紅木桌面上。
“這是十天前，隨鄭將軍的船隊送來的。”許弘文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。
眾人湊近看去，那是一份抄件，蓋著“大明皇家遠洋貿易公司”的硃紅關防，末尾有鄭芝龍的副署。其中一段文字被硃筆圈出：
“……陛下口諭：凡大明子民聚集之商埠，若當地官府拒收大明龍元，或對使用龍元之商民課以歧視性捐稅，則大明皇家海軍將重新評估該港口之‘友好通商’資格，並保留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以維護大明商民合法權益之權利。”
室內一片寂靜，只剩窗外隱約傳來的碼頭喧囂。
“這……朝廷要為我們出頭？”林老闆聲音發顫。
“不是出頭，是立規矩。”許弘文收起文書，目光掃過眾人，“鄭將軍讓我轉告諸位：陛下說了，大明子民在外，當守禮守法，然亦不可任人欺凌。龍元乃陛下親定之國幣，代表大明國體尊嚴。龍元流到哪裡，大明的威嚴就要跟到哪裡。”
次日，許弘文僅帶一名通譯，踏入總督府會客室。查孔總督坐在高背椅上，沒有起身。
“許先生，命令已經頒佈，不會更改。如果華商覺得稅重，可以離開馬尼拉。我相信，會有其他商人願意填補空缺。”
許弘文微微躬身，姿態恭敬，語氣卻不卑不亢：“總督閣下，華商在此經營數代，早已視菲律賓為第二故鄉。我們納稅、守法、繁榮地方，從無二心。貨幣使用，關乎商民生計根本。龍元成色足、信譽佳，商民樂用，此乃市場自然選擇。強行禁止並加徵重稅，恐非待客之道，亦可能……引發不必要的紛爭。”
查孔冷笑：“自然選擇？這裡是西班牙國王的領土，市場的選擇必須符合王國的法律！如果你們不滿意，可以回明朝去做生意。”
許弘文抬起頭，直視查孔：“那麼，敢問總督閣下，若馬尼拉港被明朝列為‘非友好通商口岸’，每年從阿卡普爾科駛來的馬尼拉大帆船，在大明各港口是否還能享受最惠待遇？船上的白銀，還能順利換到絲綢、瓷器和茶葉嗎？”
查孔臉色驟變。馬尼拉大帆船貿易是西班牙在遠東的生命線，每年將美洲白銀運來，換取中國貨物，利潤高達百分之三百以上。如果明朝真的對馬尼拉實施貿易限制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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