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,陸青在客棧房中,就著油燈仔細觀察那片撕下的賬紙。紙張泛黃,墨跡褪色,但“特保”二字下的墨點格外濃重,像是書寫時筆尖在此頓了一下——這是某種無意識的習慣。
他將賬紙碎片與沈文翰給的《九章算術》並排放在一起,對照密電碼,開始編譯要向太原傳遞的訊息。窗外秋風呼嘯,吹得窗紙嘩嘩作響。
突然,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!
陸青瞬間吹熄油燈,摸向枕下的短刀。人影在窗外停留片刻,似乎側耳傾聽,然後悄聲離去。陸青屏息等待,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,才重新點亮燈。
桌上,多了一張摺疊的紙條。
他謹慎地展開,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用左手寫的:
**“找郭,他在馬神廟後巷第三家,磨豆腐。”**
沒有落款。陸青盯著這行字,心跳加速。郭?左手六指的郭賬房?送信人是誰?是敵是友?
他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夜色深沉,街巷空無一人。遠處,隆昌票號的後院還亮著幾盞燈,像黑暗中窺視的眼睛。
同一時刻,太原。
沈文翰在驛館房中,也收到了一封密信。不是透過密電碼,而是夾在例行公文裡的一張便條。字跡他認識,是範永斗的親筆:
**“沈大人巡查辛苦。聞錦衣衛查我老宅,不勝惶恐。寒舍雖陋,卻存有先祖手書《朱子家訓》一部,乃傳家之寶。若大人得見,萬望保全。另,張家口賬目繁多,若有疑問,可詢票號掌櫃王登庫,彼知無不言。”**
沈文翰放下便條,冷笑。範永鬥這是在暗示:太原老宅裡的東西,你們找不到。而張家口那邊,王登庫會“好好配合”。
他鋪紙研墨,開始用密電碼編寫給陸青的回信。信中除了轉述範永斗的暗示,還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斷:
**“範已知聲東擊西,張處恐有備。慎之。”**
次日清晨,陸青以“體察民情”為由,帶著趙鐵頭在張家口街巷閒逛。馬神廟在城北,香火冷清,後巷多是貧戶,空氣裡瀰漫著豆腥和柴煙味。
第三家是個低矮的土坯院,門扉半掩。院裡傳來石磨轉動的咕嚕聲,間或有咳嗽。
陸青讓趙鐵頭在巷口望風,自己整了整衣袍,推門而入。
院子裡,一個頭發花白、脊背佝僂的老者,正用獨臂推著磨盤。石磨沉重,他推得吃力,空蕩蕩的左袖管隨著動作擺動。聽到動靜,他轉過身來。
臉上皺紋深如溝壑,右眼渾濁,左眼卻異常清明。他的右手扶著磨柄,只有四根手指——拇指缺失。
不是六指。
老者盯著陸青,嘶啞開口:“官爺,買豆腐?”
陸青拱手:“老人家,打聽個人。聽說這兒住著位姓郭的賬房先生,左手生六指,不知……”
老者獨眼閃過一絲極快的光,隨即搖頭:“沒這人。這兒就老漢一個,磨豆腐為生。”他頓了頓,“官爺,這巷子髒,別汙了您的靴子。”
話音未落,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趙鐵頭探頭,急道:“大人,票號的人往這邊來了!”
陸青深深看了老者一眼,轉身離去。走出巷口時,他回頭望去,老者已繼續推磨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但陸青注意到,老者推磨的節奏,在他離開後明顯加快了幾分。
回到客棧,小順子迎上來,低聲道:“大人,剛收到太原沈大人的密信。”遞上一張寫滿數字的紙條。
陸青譯讀完,臉色凝重。範永鬥已知曉意圖,張家口這邊,王登庫必有後手。而那個磨豆腐的獨臂老者,究竟是不是郭賬房?如果是,他為何斷指?那封神秘紙條,又是誰送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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