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安伯府的書房裡，燭火在夔龍紋銅燈臺上跳躍，映得鄭其昌臉上明暗不定。他手裡攥著一封已經揉皺的信，那是三天前範永鬥從張家口快馬送來的密函，只有寥寥數語：
“京中錦衣衛已赴太原查賬，風緊。兄當年所收‘乾股銀’賬目，雖已做平，然恐有心人細究。望早作綢繆。”
綢繆？怎麼綢繆？鄭其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兩年前那個春天的下午，範永鬥登門拜訪時說的那些話，又在耳邊嗡嗡作響：
“伯爺，關外的皮貨生意，一本萬利。您什麼都不用出，只要在朝中替咱們說幾句話，擋幾道彈劾，每年這個數……”範永鬥伸出兩根手指，“兩萬兩乾股銀，準時送到府上。”
當時他怎麼想的？是丁憂三年後復起、急需銀子打點門路的窘迫？是看著同儕在江南置辦園林、自己卻只能守著祖產吃老本的嫉妒？還是……單純覺得這錢來得容易？
他收了。第一年，兩萬兩雪花銀裝在不起眼的樟木箱裡，從後門抬進庫房。第二年，換成了一萬兩銀票加一箱東珠。他替范家擋過兩次御史彈劾，在兵部疏透過一次商路批文，還邀請過兩位戶部郎中到府“賞畫”——畫軸裡夾著范家孝敬的田契。
現在，報應來了。
“伯爺，不能再猶豫了！”
說話的是府中首席幕僚周先生，一個跟了鄭家二十年的紹興師爺。他指著那封密信，山羊鬍微微顫抖：“錦衣衛既然動了，就不會空手而回。範永鬥說賬目做平，可這天下哪有真做得平的賬？萬一查到您頭上……”
“萬一查到，就是通敵！”鄭其昌聲音發啞，“范家做的什麼生意，你我都清楚！那哪裡是什麼皮貨？那是往建州運鐵運硫磺！是誅九族的勾當！”
他猛地站起，在書房裡來回踱步，紫檀木地板被踩得嘎吱作響：“可我現在去坦白，陛下就會饒了我？兩萬兩乾股，夠砍我十次腦袋！再說，範永鬥在朝中就沒有別的靠山？我若揭發他，那些人會放過我？”
周先生急道：“伯爺！現在錦衣衛還沒查到您，主動坦白和被動查獲，天差地別啊！陛下近來對勳戚多有優容，您若能戴罪立功，揭發范家通虜網路，或許……或許還能保住爵位、性命！”
“保住性命？”鄭其昌慘笑，“關在詔獄裡等秋決，也叫保住性命？”
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貓叫，淒厲刺耳。鄭其昌渾身一哆嗦，手中的密信飄落在地。他彎腰去撿，燭光下，那信紙背面隱約透出一行之前沒注意的小字——是範永鬥用特殊藥水寫的暗語，遇熱才顯現：
“若事急，可往太原老宅暫避，暗道圖附於《春山行旅圖》軸中。”
鄭其昌盯著這行字，心跳如鼓。範永鬥連退路都給他想好了？可這到底是真心搭救，還是想把他騙去太原滅口？
最終，恐懼壓倒了理智。
“不能坦白。”鄭其昌做出決定，聲音裡透著狠絕，“坦白是死路一條，賭一把，或許還能活。周先生，你立刻去辦三件事。”
他壓低聲音：“第一，庫房裡那箱東珠，還有去年收的田契，連夜送到通州別院，埋在荷花池下。銀票……全部兌成現銀，分十個小箱，明日以採買名義送出城，存在西山慈悲庵的地窖裡——那庵主是我遠房姑母，可靠。”
“第二，所有與范家往來的書信，包括這封密信，全部燒掉，一片紙屑都不能留。記住，要你親自燒，燒完的灰燼碾碎，撒進後花園池塘。”
“第三，”他頓了頓，“給兵部王侍郎遞個帖子，就說我偶得唐寅真跡《西山草堂圖》，邀他明日過府鑑賞。王侍郎是陛下新政的得力干將，我得讓他覺得，我鄭其昌是忠於陛下的。”
周先生張了張嘴，想再勸，看見鄭其昌眼中那股豁出去的兇光，終究把話嚥了回去，躬身退下。
子時，書房角落的銅盆燃起火焰。鄭其昌親手將一疊信箋投入火中，看著那些寫著“關外皮貨”“乾股”“孝敬”字樣的紙張蜷曲、焦黑、化為灰燼。火舌舔舐著他的臉，熱浪撲面，他卻覺得渾身發冷。
最後一封信燒完時，書房門被輕輕推開。他最寵愛的妾室柳氏端著參湯進來，一襲水綠衣裙，在火光映照下如初夏新荷。
“老爺，夜深了，喝碗湯暖暖身子。”柳氏聲音柔婉，將湯碗放在桌上，目光不經意掃過銅盆裡的餘燼，“又在燒舊信？妾身都說多少次了，這些事讓下人做就好。”
鄭其昌勉強笑了笑，攬過她的肩：“有些東西，還是自己處理放心。”他聞到她髮間淡淡的茉莉香，忽然問，“柳兒，若有一天……我是說如果，我要離開京城一段時間，你願不願意跟我走？”
柳氏依偎在他懷裡，輕聲道：“妾身是老爺的人，老爺去哪兒，妾身就去哪兒。”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只是……這伯府基業，還有太太、少爺小姐們，怎麼辦？”
鄭其昌沒回答，只是緊緊抱著她。他沒看見，柳氏低垂的眼眸中，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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